第二天早上七点。
沈越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麦晓雯的视频请求。
他闭着眼划开屏幕,画面里是一个行李箱,半边塞满了东西,另半边空着。
麦晓雯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你那件灰色羊绒衫放哪儿了?”
沈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看屏幕。
“……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
“没有。”
“那就在右边第三个。”
画外音传来翻找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两秒。
“找到了。跟你的秋裤放一起。”
沈越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三秒后又翻回来。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这么早干嘛?”
“收拾行李啊。妈说今天就走。”
沈越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公寓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切在床上。
他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了。
昨天晚饭时候定的。
麦晓雯和李秀兰在厨房包饺子,他跟沈建国在客厅喝茶。电视里放着新闻,沈建国忽然来了一句:“澳洲那别墅空着也是空着,我跟你妈过去住一阵子。”
沈越当时正在回刘凯的消息,随口应了一声“行”。
然后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什么住一阵子?我跟晓雯商量过了,我跟你爸,还有晓雯她妈,我们三个去那边养老。那边空气好,院子大,还能种菜。”
沈越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三个?”
“对。晓雯她爸上班走不开,我们三个先过去。”
“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麦晓雯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接了一句:“就刚才。妈说你想在村里建大别墅,建好了她们再回来住。建好之前,她们住澳洲。”
沈越看了一眼沈建国。
沈建国端着茶杯,目光盯着电视,脸上看不出表情。
“爸,你也去?”
“你妈想去。我陪着。”
沈越沉默了几秒。
然后低头继续回消息。
“行。机票我让陈瑶订。”
就这么定了。
快得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早上七点半,沈越从公寓出来,老周已经把幻影停在楼下了。
“沈总,先去接麦小姐?”
“嗯。然后去村里接我爸妈和李姨。”
老周发动车,驶出公寓大门。
“行李多不多?”
“多。三个老人加晓雯,四个人的东西。”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后备箱可能不够放。”
“那就放后座。幻影后排大。”
到了村里,沈建国和李秀兰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编织袋。
沈越下车,看了一眼编织袋。
“妈,这什么?”
“腊肉。还有你爸晒的萝卜干。”
“……澳洲海关不让带肉。”
李秀兰的表情变了:“真的假的?”
“真的。上次去澳洲的时候导游不是说过吗。”
“那怎么办?”
沈建国从后面走出来,把编织袋拎起来,放回院子里。
“留着。回来吃。”
李秀兰看着那袋腊肉,一脸舍不得。
麦晓雯从后面拍了拍她肩膀:“妈,澳洲有华人超市,什么都能买到。”
“那能一样吗?这是自己家晒的。”
最后腊肉还是留下了。
李玉梅也到了。她的行李最少,一个登机箱,一个手提包。麦援朝没来送,上班去了。
三辆车。
幻影打头,后面跟着一辆GL8,何姐、宋岚、方露三个安保坐里面,后备箱塞满了行李。
到了机场,陈瑶已经等在出发层了。
“沈总,机票都弄好了。商务舱,四个大人。三个安保经济舱。”
沈越点头。
“澳洲那边接机安排了吗?”
“安排了。管家会带司机开两辆车去接。”
麦晓雯在柜台办托运。三个老人站在旁边,李秀兰拉着李玉梅的手,指着候机厅里的免税店说着什么。
沈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
何姐走过来。
“沈总,澳洲那边的安保怎么安排?”
“管家在当地雇了两个。你们到了之后,何姐你跟麦小姐,宋岚和方露跟着三位老人。出门必须有人跟着。”
“明白。”
何姐犹豫了一下。
“沈总,我们三个要在澳洲待多久?”
沈越看着她。
“看情况。可能一阵子,可能长期。”
何姐没再问了,点了下头,走回去帮老人推行李。
麦晓雯办完托运,走到沈越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素着脸。
“都弄好了。”
“嗯。”
沈越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正。
“有何姐她们在。澳洲那边管家也是靠谱的人。”
麦晓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你一个人在省城,吃饭别老吃盒饭。”
“食堂有饭。”
“食堂周末不开。”
“那我点外卖。”
麦晓雯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跟你说正经的。老宅重建有小程盯着,公司有陈瑶他们,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知道。”
广播响了。
飞往悉尼的航班开始登机。
李秀兰走过来,拉住沈越的手。
“小越,妈走了啊。”
“嗯。”
“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夜。吃饭按时。”
“知道。”
李秀兰眼眶有点红,使劲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沈建国走过来,没说话,拍了拍沈越的肩膀。
一下。
然后就转身往登机口走了。
李玉梅跟沈越点了点头,跟着李秀兰一起走了。
麦晓雯最后一个走。
她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差点忘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沈越手里。
“什么?”
“你给我的五万二。我取了一万现金出来,剩下的在卡里。你拿着。”
“你给我钱干嘛?”
“你一个人在省城,万一要用。”
沈越看着手里的红包,有点厚。
“我自己有钱。”
“你那钱是你的。这是我的。”
麦晓雯说完,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登机口。
白色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拐过弯,看不见了。
沈越站在原地,把红包揣进口袋。
老周走过来。
“沈总,回公司还是?”
“回公司。”
幻影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沈越的手机震了一下。
麦晓雯发的微信。
“上飞机了。到了跟你说。”
沈越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机场高速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痕迹还没褪干净。
车开了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瑶。
“沈总,澳洲分公司的营业执照扫描件发您邮箱了。麦小姐到了之后可以直接去银行开户。”
“好。”
“另外,澳洲牛肉进口的供应商名录我也整理好了。麦小姐落地之后会收到。”
沈越打字:“你跟她对接就行。澳洲分公司的事,以后直接汇报给晓雯。”
陈瑶那边停了两秒。
“明白。”
幻影驶进集团总部地下车库。
沈越上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
路过江疏以前的工位——现在是空的。
绿萝还在。叶尖那一点黄没有扩大,也没有消退。
沈越推开办公室门,坐进椅子里。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陈瑶早上放的。
《澳洲牛肉进口项目方案》。
他翻开。
第一页是供应商名录。新南威尔士州三家,维多利亚州两家,昆士兰州两家。每家的存栏量、屠宰能力、出口资质、报价区间,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国内需求测算。沈记五家米其林餐厅,每月牛肉用量约多少吨。电商平台的牛肉单品预估销量。东北分公司的牛肉制品加工需求。
第三页是冷链物流方案。澳洲装柜,海运到上海港,清关后分拨到各省城冷链仓。
第四页是财务模型。首单试单五百公斤,如果跑通,三个月内扩大到每月二十吨。
沈越从头到尾翻完。
这份方案不是陈瑶写的。
是麦晓雯写的。
他认得出她的写法。
表格喜欢用浅灰色底纹。重点数字会标成蓝色加粗。页脚会放一个小小的emoji——这份方案的页脚是一头牛。
沈越看了那头牛两秒,合上文件。
拿起手机,给麦晓雯发了条微信。
“方案看了。到了澳洲先去银行开户,供应商别急着见,先让管家带着转两天,熟悉环境。”
发送。
对方不在线。飞机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十点半。
手机震了。
不是麦晓雯。是程稳。
“老板,听说嫂子去澳洲了?”
“嗯。”
“带着三位老人?”
“嗯。”
程稳停了一下。
“那您一个人了?”
沈越没回这句。
程稳又发了一条。
“深圳这边茶楼渠道又签了二十家。小辰打下的底子,我这周全部扫了一遍。”
“他跟你说了?”
“他天天跟我汇报工地的事。昨晚打电话说了四十分钟,全是什么水泥标号、排水坡度、钢筋粗细。我差点被他问住。”
沈越笑了一下。
“他现在在干嘛?”
“这个点应该到工地了。他每天七点半准时到,比工人都早。”
沈越没再回。
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沈园摩天轮没有转,静静立着。
下午两点。
手机震了。视频请求,来自麦晓雯。
沈越接起来。
画面里是悉尼机场的到达大厅。阳光亮得刺眼,跟省城的灰蒙蒙完全两个世界。
麦晓雯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是落地玻璃窗,外面是蓝天和棕榈树。
“到了。”
“累不累?”
“还行。商务舱能躺平,妈她们睡了一路。”
镜头翻转。
李秀兰和李玉梅站在行李转盘旁边,何姐和宋岚一人推着一辆行李车。沈建国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手,仰头看机场的天花板结构。
“爸在干嘛?”
麦晓雯的声音压低:“他说悉尼机场的钢结构做得不错,想看看人家怎么做的。”
沈越没忍住,笑了。
“让何姐给他拍几张照片。回来给老赵看。”
麦晓雯把镜头转回来。
“管家到了,在外面等着。两辆车,一辆阿尔法,一辆奔驰。”
“嗯。先去别墅安顿下来。开户的事不急,明天再弄。”
“知道。”
麦晓雯忽然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你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
“……我就知道。”
“食堂的红烧肉。”
麦晓雯看着屏幕里的他,没说话。
然后说了一句:“我给你点了外卖。半小时后到公司。”
“你人在悉尼怎么给我点外卖?”
“美团可以异地订。”
沈越愣了一下。
麦晓雯笑了一下,那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笑。
“酸菜鱼。你爱吃的那个店。”
挂了视频,沈越把手机放在桌上。
半小时后,外卖真的到了。
酸菜鱼,一份米饭,一份拍黄瓜。
他拆开包装,拿起筷子。
手机又震了。
麦晓雯发的照片。
悉尼沃克吕兹的别墅。白色的外墙,落地窗,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花。阳光打在草坪上,颜色鲜得不像真的。
后面跟着一条文字。
“到了。李姨已经在规划种什么菜了。”
沈越看着照片。
这栋别墅是他用公司名义买的。四百二十万澳币。
他爸妈,晓雯的妈。
还有晓雯。
沈越回了条消息。
“院子大。让她们随便种。”
三天后。
麦晓雯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银行开户文件。澳洲分公司的对公账户。
“户开好了。”
“供应商联系了吗?”
“约了明天。新南威尔士那家最大的,管家陪我一起去。”
“何姐跟着。”
“知道。”
又过了两天。
麦晓雯发了一段视频。
是一个巨大的冷库。整扇的牛肉挂在轨道上,工人正在分切。
配文:“看了三家。这家品控最稳。报价比陈瑶那份名录上低了8%。”
沈越点开视频看了两遍。
“屠宰日期标注清楚了吗?”
“每一扇都有标签。日期、牧场编号、屠宰场资质编号。”
“冷链呢?”
“他们自己有冷链车队。从屠宰场到悉尼港的集装箱,全程温度记录可查。”
沈越打字:“先签试单。五百公斤,走空运。海运太慢。”
麦晓雯回了一个“oK”。
又过了三天。
早上九点。沈越刚到办公室,手机震了。
麦晓雯发的照片。
一个打开的泡沫箱,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牛肉。标签上写着:澳洲安格斯,屠宰日期,分切日期。
配文:“试单到了。省城冷链仓刚签收。”
沈越放下手机,拨了餐厅后厨的电话。
“今天到的澳洲牛肉,中午做一道。我过来尝。”
中午十二点。
省城万象城店。
沈越坐在包间里。桌上放着一盘刚煎好的牛排。
他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十下。
然后拿起手机,给麦晓雯发了条语音。
“成了。”
麦晓雯秒回:“真的?”
“比国内进口商拿到的货新鲜。肌间脂肪分布也更好。”
麦晓雯发了一连串放烟花的表情。
然后跟了一条文字。
“那我这边跟供应商谈长期合同了。每月二十吨起步。”
沈越打字:“谈。”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
“你谈。价格你定。合同你签。”
麦晓雯那边正在输入了好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沈越把手机放下,又切了一块牛排。
窗外是省城万象城的广场。人来人往。
他嚼着牛排,忽然想起一件事。
拿起手机,给沈建国发了条微信。
“爸。晓雯在澳洲把牛肉的事谈下来了。”
过了五分钟,沈建国回了。
“我知道。她跟你妈说了。”
然后跟了一条。
“牛肉不错。我们在家也煎了。”
沈越看着屏幕。
打字:“那边住得惯吗?”
沈建国回得很快。
“你妈种了一院子菜。李玉梅天天拉着她逛华人超市。我没事干,在车库搞了个木工台子。”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
车库里多了一张木工桌,墙上挂着几把锯子和刨子。桌上放着几块木头,已经锯出了形状。
“做什么呢?”
“给别墅做几把椅子。院子里用的。”
沈越看了照片很久。
然后打字:“多做一把。给我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