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半。
沈越伸手摸手机,按掉。晓雯整个人还挂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晓雯。”
没反应。
“六点半了。”
“嗯……”她把脸往他肩膀上埋得更深,“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龙龛码头就站满了。”
“让他们站。”
“你不是要拍日出?”
晓雯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球,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
洗漱,换衣服,出门。晓雯裹了一件厚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沈越看了看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删掉。”
“不删。”
“沈越你完了。”
打车到龙龛码头,天还是灰蓝色的。洱海边的风比古城大得多,一下车晓雯的围巾就被吹飞了一半,她手忙脚乱地拽回来。
码头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三脚架支了一排,长枪短炮对着东边的山脊线。有个大哥穿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保温杯,跟旁边的人聊天:“我昨天也来了,云太厚,没拍到。今天应该行。”
晓雯找了个位置,靠着栏杆,把手机举起来。
沈越站在她后面。
山脊线后面开始泛橙色。先是薄薄的一层,像橘子皮背面那层白丝,然后越来越浓,把整条山脊勾出一条金边。洱海的水面从灰色变成暗蓝,又从暗蓝变成碎金色。
“出来了出来了。”晓雯说。
太阳从山后面冒出一个弧,然后是半个,然后整个跳出来。速度比想象中快,好像它不是慢慢升起来的,而是被人从山背后弹出来的。
水面上的金光炸开,一直铺到脚底下。红杉的倒影在水里晃,一群海鸥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被照成透明的橘红色。
晓雯举着手机拍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
“不拍了?”
“拍不出来。”她说,“怎么拍都差点意思。”
旁边军大衣大哥接话:“这玩意儿就得用眼睛看。我拍了三年日出,回家翻照片总觉得不对,第二年还来。”
晓雯笑了:“那您今天拍吗?”
“拍。”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来都来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以后,光线变硬了,码头上的人开始散。晓雯拉着沈越往廊道方向走。
“饿不饿?”
“饿。”
“前面应该有卖吃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边有个阿姨支了个小摊,卖烤饵块和豆浆。晓雯要了两个饵块夹土豆丝,两杯豆浆,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吃。
“这个比昨晚那个好吃。”她咬了一大口。
“因为饿了。”
“你能不能别老说实话。”
吃完继续走。生态廊道沿着洱海西岸一直延伸,路面是灰白色的,左边是水,右边是田。冬天的田地空了大半,剩一些菜畦还绿着。远处的苍山十九峰排成一排,山顶的雪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发亮。
晓雯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停着一排租电瓶车的。
“我们骑一段?”
“行。”
租了两辆电瓶车,老板说往前骑就是磻溪S弯,大概二十分钟。“那边拍照好看,但是人多了就不好看了,你们赶紧。”
晓雯骑上电瓶车,拧了一下油门,车窜出去一截。她“哎”了一声,赶紧松手。
“你行不行?”
“行的行的,刚才手滑。”
沈越骑到她旁边,两个人沿着廊道慢慢开。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晓雯的围巾又飞起来了,这次她不管了,让它在脖子后面飘着。
磻溪S弯确实好看。
白色路面顺着湖岸弯成一条弧线,一边是蓝得不像话的洱海,一边是白族民居的白墙青瓦。早上的阳光斜着打下来,把整条路照得发亮。已经有人在拍照了——两个姑娘穿着白裙子,戴着草帽,在路中间转圈。旁边一个男生蹲在地上给她们按快门,嘴里喊着“再转一圈再转一圈”。
晓雯把电瓶车停路边,走过去看了看,回来跟沈越说:“她们不冷吗?”
“为了拍照。”
“我穿羽绒服也能拍。”
“那你拍。”
晓雯把手机塞给他,站到路边,比了个剪刀手。
沈越拍了。
她凑过来看:“……你能不能有点构图意识。”
“构图挺好的。”
“我的手被切掉了。”
“那再拍一张。”
拍了大概十几张,晓雯终于满意了一张。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急着走,靠在栏杆上看着洱海发呆。
水面上的碎光一闪一闪的,远处的苍山安安静静。风不大不小,刚好把头发吹起来又不至于冷。
“沈越。”
“嗯。”
“你说咱们公司那帮人现在在干嘛。”
沈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程稳七点四十五发了日报:昨日产线运转正常,代餐粉检修完成,三期预审材料已送达。王浩六点半发的:酸辣粉夜班产量2.1万桶,李强凌晨三点还在盯发货。安娜七点发的:昨天直播在线峰值8万。
“都在干活。”沈越说。
“程总真的一天都不让你闲着。”
“他故意的。”
晓雯笑了:“走吧,前面还有好长一段。”
骑过S弯,人渐渐少了。廊道往前延伸,经过几个村子,白族的照壁上画着山水和诗词,门口晒着萝卜干和辣椒。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趴着一条黄狗,看见他们骑过去,狗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那条狗的状态就是我的人生理想。”晓雯说。
“你现在就可以。”
“不行,我答应安娜要看扎染工坊。”
骑到才村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码头边上是一排民宿,二层三层的白房子,有些带露台,摆着茶几和藤椅。晓雯挑了一家门口种着三角梅的,把电瓶车停好,走进去。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豌豆,抬头看了一眼:“喝东西还是住宿?”
“喝东西。”
“楼上露台空着,自己上去。”
露台正对洱海。三角梅从楼下爬上来,在栏杆上缠成一团。晓雯点了两杯拿铁,一份提拉米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天鹅。
“这个天鹅像鸭子。”晓雯说。
“可能本来就是鸭子。”
“有道理。”
她拿着手机拍了一张咖啡,又拍了一张洱海,然后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越,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在大理开个店。”
“什么店?”
“不知道。民宿?咖啡馆?或者就开个沈记农品的线下体验店。”她想了想,“算了,我随便说说的。公司那边一大摊子事,三期还没动工,四个村的合作社刚签完,我跑大理开店,你妈第一个不答应。”
“我妈挺喜欢大理的。”
“那是她不知道这里的房价。”
沈越笑了。
在才村坐了一个多小时。下楼的时候老板娘问他们要不要吃饭,晓雯说不吃了,还要赶路。
“你们往哪边走?”
“喜洲,双廊,然后绕一圈回去。”
老板娘点点头:“双廊那边风大,骑车小心点。还有,小普陀的日落比日出好看,你们算好时间。”
“谢谢。”
骑上电瓶车,沿着环海路往喜洲方向走。路变宽了,车也多了,偶尔有大巴车擦着路边开过去。晓雯骑在前面,速度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拍路边的稻田。
喜洲古镇比大理古城小得多,但更安静。四方街上有卖喜洲粑粑的摊子,炭火烤得滋滋响,咸的是葱花肉末,甜的是豆沙玫瑰花。
晓雯一样买了一个。
咸的先咬一口:“好吃。”甜的再咬一口:“这个也好吃。”然后把甜的递给沈越:“你吃这个,我要咸的。”
“为什么?”
“因为咸的好吃。”
“那你刚才说甜的也好吃。”
“那是客气。”
从喜洲出来,继续往北。双廊在洱海东北角,三面环水,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白房子浮在水面上。晓雯骑到镇口的时候已经有点累了,把电瓶车停好,揉了揉手腕。
“手酸。”
“我载你。”
“电瓶车载人,你不怕被交警抓。”
“这是村里。”
“村里也有交警。”
最后还是两个人各骑各的。双廊镇上游客比喜洲多,窄巷子里挤满了人。玉几岛那边能看到杨丽萍的月亮宫,灰白色的建筑嵌在山崖上,下面是洱海。
“住这里面是什么感觉。”晓雯仰头看着。
“风大。”
“你能不能有点想象力。”
“风很大。”
晓雯给了他一拳。
没在双廊待太久。晓雯说太商业了,“跟大理古城一个味儿,但古城至少还有五华楼”。两个人骑上车继续往南。
环海东路贴着山崖走,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断崖,断崖下面就是洱海。风确实大,吹得电瓶车都有点飘。沈越骑到晓雯左边,挡了一点风。
“你干嘛?”
“这边风景好。”
“骗人。”
过了鹿卧山,路慢慢平缓下来。挖色镇比双廊安静得多,码头上有几个本地人在钓鱼,旁边放着塑料桶,桶里半桶水,一条鱼都没有。
“空军了。”晓雯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李强教我的。”
小普陀在挖色过去两公里。路边停了一排车,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湖中间拍。
湖中间有个小岛,大概二十米见方,岛上是一座阁楼,灰瓦红柱,像一枚印章盖在水面上。
晓雯把车停好,走到水边。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照在小普陀的阁楼上,把红柱子染得更红。一群海鸥绕着岛飞,忽高忽低,偶尔有一只俯冲到水面上,叼起什么又飞起来。
“老板娘说得对。”晓雯说。
“什么?”
“日落比日出好看。”
她没拍照,就站在那里看。
太阳慢慢往下沉,苍山的方向开始变粉,然后是紫,洱海的水面从金色变成玫瑰色,再变成灰蓝色。小普陀变成剪影,阁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海鸥还在飞,但已经看不清翅膀了。
“沈越。”
“嗯。”
“明天去哪?”
“你说。”
“我想去沙溪。听说那边比大理安静。”
“那就去沙溪。”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
晓雯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夕阳剩最后一点光,照在她脸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搭在肩膀上。
“走吧。”她说,“回去还车,然后吃石板烧。你昨天答应过的。”
“行。”
骑上车,沿着环海东路往回走。天色暗得很快,路灯亮起来,洱海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岸边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
骑到古城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还了车,晓雯拉着沈越直奔昨天看好的那家石板烧。店门口摆着十几张矮桌,炭火烧得通红,肉片在石板上滋滋响。晓雯点了牛肉、五花肉、包浆豆腐、土豆片,还有一份炒饵块。
“这顿我请。”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拍的照片至少有五张能用的。超出预期。”
沈越笑了一声。
肉端上来,她夹了一片五花肉铺在石板上,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然后用生菜包好,递给他。
“尝尝。”
沈越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边缘微焦,中间还嫩着。
“怎么样?”
“咸了。”
“那你别吃。”
她把生菜包抢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好像确实有点咸。”
两个人笑了。
石板上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响,古城方向传来手鼓店循环播放的《小宝贝》,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沈越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稳:三期用地调规预审过了。县自然资源局说下周一上会。
沈越打字:收到。
程稳:还有一件事。
程稳:郑总下午来公司了,说等不及你回去,下周要先去云南找你。我说你在大理。
程稳:他说他也来大理。
沈越看着屏幕。
程稳:我拦不住。他买好机票了。
沈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晓雯正在往石板上铺土豆片,一片一片摆得很整齐。
“怎么了?”
“没事。”沈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郑总要来。”
“哪个郑总?”
“宏达那个。”
晓雯筷子停了一下:“他来找你干嘛?”
“不知道。”
“那咱们的二人世界怎么办?”
“他说他买好机票了。”
晓雯把土豆片翻了个面,沉默了三秒。
“行。”她说,“让他来。来了让他请客。宏达副总裁,不能白蹭咱们的假期。”
沈越看着她。
晓雯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看什么看,吃你的肉。”
沈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