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下播是晚上十点。
她摘了耳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刘凯从中控台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今天数据不错。”
“嗯。”
“酸辣粉卖了八万单。”
“嗯。”
“小孙在旁边学了不少。”
“嗯。”
刘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安娜。”
“说。”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安娜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
“我想把电商部门拆了。”
安娜坐直了。
“拆了？”
“不是裁人。是扩。”刘凯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截图递过去，“你先看这个。”
截图是一封邮件。英文的。安娜眯着眼看了几秒。
“刘总，我英语四级擦线过的。”
“哦对。”刘凯把手机拿回来，“简单说——一个美国的代理商，在亚马逊上卖亚洲零食。他通过宏达的渠道买到咱们的酸辣粉，自己贴标在美国卖，一个月卖了三千桶。”
安娜愣了一下。
“三千桶？贴标？”
“对。他买的是中文包装的货，自己贴英文标签，加价百分之两百。照样卖光。”
安娜把杯子放下了。
“这人谁啊？”
“不知道。但他昨天给宏达发了邮件，问能不能直接从沈记拿货。”
安娜沉默了几秒。
“老板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
“为什么？”
刘凯把手机揣回兜里。
“因为我想先跟你商量。”
“跟我？”
“你是首席主播。海外市场如果做，直播怎么搞、内容怎么拍、要不要开英文账号——这些都绕不开你。”
安娜靠在椅背上。
“刘凯，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王浩在哈尔滨。”
“你知道你还——”
“所以我先跟你商量。”
安娜不说话了。刘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明天早上我找沈总。你来不来？”
安娜想了想。
“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越办公室。
刘凯把邮件投在墙上。沈越看完，没说话。
“沈总？”
沈越把邮件又看了一遍。
“这个代理商叫什么？”
“Jason wang。”
“华裔？”
“看名字应该是。邮件里说他父母是福建移民，他在洛杉矶长大。”
“三千桶，贴标，加价两倍。”
“对。”
沈越靠在椅背上。
“他怎么知道沈记的？”
“宏达的货流到美国。他在一家华人超市买过一桶，然后顺着包装上的厂家信息一路找过来的。”
沈越笑了。
“这人挺执着。”
“不止执着。”刘凯把另一张表投上去，“我昨晚查了一下。酸辣粉在亚马逊上的搜索量，过去三个月涨了四倍。不是投放，是自然流量。”
“关键词呢？”
“sour and spicy noodle，chinese instant noodle，还有直接搜Shenji的。”
沈越盯着那张表。
“你想怎么做？”
刘凯深吸一口气。
“成立跨境电商部。”
“挂在集团电商下面。先开亚马逊美国站、日本站。物流走FbA，货从总部发。”
“第一批产品就三样——酸辣粉、代餐粉、粘豆包。全部换英文包装，营养成分表按FdA标准重新做。”
“直播——安娜的直播切片，加英文字幕，投Youtube和tiktok。”
沈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多少钱？”
“前期试水，三百万够了。”
“包括什么？”
“包装改版、FdA检测、首批备货、FbA仓储费、物流。Youtube和tiktok的内容运营我打算招一个专门的人，有海外背景的。”
沈越看向门口。
“安娜。”
门开了一条缝。安娜探进半个身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昨晚下播没睡好，黑眼圈掉到嘴角了，今天肯定来找我。”
安娜走进来，坐下。
“老板，海外的事，我想播。”
沈越看着她。
“你英语四级擦线过。”
“我可以用翻译。”
“直播不能翻译。要实时。”
“那我学。”
沈越没说话。
安娜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个App，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行英文，底下有中文翻译。她点了一下播放，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标准的加州口音。
“这是——”
“我昨晚下的。”
安娜把手机拿回来。
“老板，王浩在哈尔滨。我在总部。你问我怎么想的——我想的是，他不在，我就干活。”
“干到他想我。”
“干到他想得受不了，从哈尔滨飞回来看我。”
沈越看着安娜，又看了看刘凯。
“三百万。批了。”
刘凯站起来。
“我这就去——”
“等一下。”
刘凯站住了。
沈越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江总，跨境电商，需要哪些资质？”
电话里江禹的声音传出来：“进出口备案、食品出口备案、FdA注册。我这边能跑。宏达的进出口公司可以挂靠，手续快。”
沈越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程总。深圳那边，帮我找个懂跨境电商的人。有海外背景的，最好做过食品。”
程稳的声音混着装修的电钻声：“我让小林留意。深圳这边做跨境的比东北多。”
“好。”
沈越放下手机。
“刘凯。”
“嗯。”
“Jason wang的邮件，你亲自回。告诉他沈记准备做海外了，问他有没有兴趣当美国代理商。”
刘凯愣了一下。
“直接给他代理？”
“他在美国贴标卖了三千桶，加价两倍还卖光。这种人不拉进来，等着他变成竞争对手？”
刘凯点头。
安娜站起来。
“老板，那我——”
“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抽一个小时学英语。”
安娜的脸苦下来。
“一个小时？”
“嫌少？”
“嫌多。”
沈越看着她。
“王浩在哈尔滨零下十度盯产线。你在总部有暖气吹着学英语。你嫌多？”
安娜不说话了。
“四十分钟。”
“成交。”
当天晚上。安娜的微博发了一条新动态。
一张照片——一本《商务英语口语》，摊在直播间桌子上，旁边是酸辣粉和补光灯。配文：“老板逼的。”
评论区三分钟破千。
“安娜要学英语了？？？”
“是不是要开海外直播？”
“等等，沈记要出海了？”
“我在美国！！求开美国站！！”
“我在日本，亚马逊日本站求上架。”
“我在澳洲，每次回国都背酸辣粉，行李超重。”
刘凯在这条底下回复：“再等等。”
“等多久？”
刘凯没回。
哈尔滨。粘豆包厂。
王浩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刷到安娜的微博。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本《商务英语口语》，看了很久。
老赵推门进来。
“王总，新产线试运行，您过去看看？”
王浩锁了手机。
“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安娜的那条微博底下，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了。最新的一条是：“安娜加油。王浩在东北加油。沈记加油。”
王浩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出去。走廊尽头，新产线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蒸笼的白雾从车间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黄米面的香气。
深圳。福田。沈记餐厅二店装修现场。
电钻声震耳欲聋。程稳站在后厨，跟老周师傅比划灶台的高度。小林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跟施工队的人喊话。
“这个排烟管道往左挪十五公分！”
施工队的人点头。
程稳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沈越发的一条消息。
“跨境电商，三百万批了。”
程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林。
“林领班。”
小林回头。
“深圳这边，帮我找个做跨境电商的人。”
小林愣了一下。
“跨境电商？”
“对。有海外背景的，做过食品最好。”
小林想了想。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深圳做亚马逊运营。做了三年。”
“约她明天见面。”
小林点头。
程稳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跟老周比划灶台。
电钻声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