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躺了一上午，头还是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黄色的墙晒得发亮。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敬酒、恭维、叫“沈老板”。还有今天早上那些消息，刘洋的“你变卦了”，张磊的“哦”，李娜的沉默。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
肚子饿了。他爬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水烧开，面条下锅，打了两个鸡蛋，扔了几片青菜。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阳光很好，花池还是空的。
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推开了。
沈越抬头一看，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看着眼熟，想了三秒才想起来——刘洋，昨晚那个借钱的。
沈越心里咯噔一下。
“沈老板，在家呢？”刘洋笑着走进来，把牛奶放在石桌上，“吃饭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坐。”沈越站起来，嘴上客气，心里慌得一匹。他怎么来了？不是发消息说不借了吗？
刘洋拉了把椅子坐下，四处看了看：“你这院子真不错，花池里种的什么？”
“还没种，空着呢。”
“空了可惜了，改天我帮你弄点花来。”刘洋说着，掏出一根烟，“抽不抽？”
“不抽，谢谢。”
刘洋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沈越。沈越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吃面。
“沈老板，我今儿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刘洋开口了。
沈越筷子停了。
“昨晚你说借钱的事，后来发消息说不借了，我知道你喝多了说的不算。但我确实急用钱，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沈越放下筷子：“刘洋，我手头真紧——”
“两万就行，不用三万。”刘洋打断他，“我老婆那个店，房租下个月到期，要交半年，差两万。你要是能帮，我半年内一定还。”
沈越看着他。刘洋的眼睛很真诚，真诚得让他不好意思拒绝。
“我——”
“我知道你为难，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亲戚朋友借遍了，能开口的都开口了。”刘洋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老婆天天哭，说店开不下去就关门。投了十几万，关了就打水漂了。”
沈越心里堵得慌。
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行吧，两万。”沈越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刘洋猛地抬头：“真的？”
“嗯。”
“谢谢沈老板！谢谢谢谢！”刘洋站起来，握住沈越的手，摇了好几下，“你放心，半年内一定还，我写借条。”
“不用写——”
“要写要写。”刘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就差金额和签字。沈越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今借到沈越人民币两万元整，半年内归还”，下面有刘洋的签名和日期。
沈越接过借条，把金额填上，签了字。
“你把卡号给我，我回头转你。”
“行行行，我发你微信。”刘洋收起借条，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越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回到院子里，面已经凉了。他端起碗，扒了两口，吃不下了。
手机震了，刘洋发来的卡号。沈越打开银行App，卡里余额两万三千多。他转了两万过去，卡里只剩三千多。
看着这个数字，沈越心里空落落的。
四十多天，三十多万，花得只剩三千多。
他想起他爸说的话——“借钱容易要钱难。”
当时听着像道理，现在听着像刀子。
刘洋的半年内还，能还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钱借出去，就别指望了。
沈越把碗洗了，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震了，是他爸发的微信：“听说刘洋去找你了？”
沈越一愣：“你咋知道？”
“陈浩说的。你借给他了？”
“借了，两万。”
他爸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不是说不借了吗？”
“他来了，不好意思拒绝。”
“你呀……”他爸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很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借钱容易要钱难。你非不听。”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借。”
沈越没回。
他爸又发了一条：“算了，借就借了，以后长记性。”
“嗯。”
沈越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人说话，听声音像是王婶和刘叔。他们在聊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儿子娶了媳妇。沈越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刘洋又来借钱，他说没有，刘洋说“你一个月赚三四十万怎么会没有”。他想解释，但嘴张不开。
被手机震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王磊发的微信：“沈越，我老婆手术成功了，医生说肿瘤切干净了。谢谢你。”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至少王磊的钱，花在刀刃上了。
他回：“太好了，嫂子好好养病。”
“嗯。钱的事我会尽快还。”
“不急。”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借出去的钱，有的花在救命上，有的花在开店上，有的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王磊的十五万七，他心疼但不后悔。
刘洋的两万，他后悔但心疼不起来。
因为王磊是真穷，是真没办法。
刘洋呢？
他不知道。
也许也是真没办法，也许不是。
但他分不清。
沈越坐起来，走到院子里。
花池还是空的。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该种花了。
等李强出了月子，让他帮忙种。
种月季，爬满墙。
到时候，这院子就好看了。
手机震了，陈浩发的消息：“沈越，刘洋说谢谢你，让我转告你。”
沈越回了个“嗯”。
“你不生他气吧？他上门找你，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不生气。”
“那就好。对了，下次聚会啥时候？”
沈越心里一紧：“再说吧。”
“行，你定时间。”
沈越没再回。
下次聚会？
不了。
再也不组织了。
沈老板，他也不当了。
他就是沈越。
一个每天躺着来钱的废物。
但这个废物，今天又借出去两万。
卡里只剩三千多。
明天到账一万，后天一万，大后天一万。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爸说得对。
他花钱的速度比赚钱的速度快。
虽然他的钱不是赚的。
但花出去的钱，是实实在在的。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进屋，躺回床上。
窗外的虫叫，稻田里的蛙鸣。
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
明天，去步行街。
看看苏念。
不借钱，不吹牛，不喝酒。
就看看。
看一眼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