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已经坐立难安，沈知夏还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整个前半场，没有人跟她说话。
桌上的话题一直在走。
从排播聊到某部大戏的预算超支，从预算聊到今年几家卫视的采购口味，从采购聊到某个演员的片酬涨得没边。
这些人互相之间太熟了，说话不用把话说完，半句就过去了，另一半在座的人都懂。
沈知夏听得懂每一个字，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林薇在旁边一直低着头。
菜上到第七道的时候，王中军把杯子放下，转过来问了一句。
知夏是吧。
你们做游戏的网络公司怎么想着进军娱乐圈？
沈知夏露出标准的假笑：老板觉得，文娱不分家，我们在文化方面早已经开始做了。
王中军点点头，语气平淡：不分家嘛，倒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说完也不再理会沈知夏，转过去跟另一边的人说起了一部片子的后期。
酒过了大半，王中军才把话头拉回来。
知夏，赵老板跟我说了，你们想拍东西。
是。手里有几个项目。
哪几个？
《诛仙》，预算五千万，改电视剧。另外还有《鬼吹灯》。
桌上有几个人抬起头。
五千万这个数字在 2007 年不是小数，一部一线卫视的黄金档大戏，投资也就在这个量级。
这两个我知道。王中军道，网上的小说，看的人多。
你们准备怎么做？
班底在组，导演和主演还在谈。
钱呢？
公司出。
王中军把筷子放下了。
我给你个建议，你听听。
您说。
这个行当跟你们那边不一样。剧本、导演、演员、后期、送审、发行，一共六道关。你在哪一道上没有人，哪一道就能卡你半年。
五千万砸下去，剧拍出来了，卖不出去，摆在库房里，一年之后一分钱不值。这种事我这些年见过不下十回。
你们有钱，这是好事。有钱不等于能干成。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可以合作。
制片我这边出人，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你们那边没有这样的人。演员我可以帮着找，几个角色我心里有人。卫视那边我去谈，几家台的采购我都熟。
你们出钱。
项目我牵头。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沈知夏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王总，我问一句实际的。
你说。
分账怎么算？决策权在谁手里？
问出来的一瞬间，桌上有两三个人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坐姿。
王中军没有立刻答。
替他答的是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人。
那人姓马，四十多岁，做制片，赵老板刚才介绍过，说是跟着王中军干了很多年。
他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笑了一声。
沈总，你这话问得。
分账决策权，这些东西是坐下来慢慢磨的，头一回见面就问这个，急什么。
再说了，你们老板给你多少钱，让你一个人跑出来做这个？
你今天坐在这儿，签得了字吗？
你要真想谈，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让他自己来。
我们王总的时间也是时间。
哈哈哈，是呀，是啊。
桌上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一两秒就过去了，接着有人拿起杯子说了句别的，把话岔开了。
王中军没有笑，也没有制止。
沈知夏把餐巾从腿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桌边。
她站起来，赵老板在旁边伸手拽了她一把，但没拦住。
王总。
王中军抬起头。
今天谢谢您。
我来之前，赵总跟我讲了很多规矩。几点到、坐哪儿、什么时候敬酒、什么时候能提正事。我全记住了，今天也全照着做了。
您给我上了一课，娱乐圈的规矩，确实很多，领教了。
打扰各位了。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走了。
林薇跟在后面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又是一阵笑。
赵老板追到走廊上。
沈总，沈总你别急，你听我说。
这就是圈里的规矩，头一回都这样。老马那个人说话就那样，他跟谁都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改天，改天我再约，咱们换个小一点的场合。
沈知夏在电梯口站住了。
赵总。刚才桌上那些人，一共十一个。有几个是靠着王总吃饭的？
赵老板张了张嘴：基本都是。
好，我明白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磐石大厦九层。
沈知夏把昨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她说了自己的结论。
陈总，这件事是我没办成。
我走了之后，赵总在那边收拾了一晚上，圈里今天早上已经在传了。
沙溢和闫妮那两条线本来还有余地，现在肯定没有了。
我准备了两个方案。
第一个，我再去一趟，把话说软，该赔的不是我，是公司的态度。
第二个，青云娱乐换个人去谈这一摊，我做别的。我在娱乐这一行没有底子，昨天晚上我坐在那张桌子上，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陈锐把方案拿过来，看都没看，放在一边。
知夏，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是我没办成。
不是这句，前面，你说那姓马的让我亲自去谈？
额……是。
好啊，我最近刚好比较无聊，正好跟你去娱乐圈里玩玩。
陈锐把那两份方案推回去。另外有件事你得知道。
您说。
他们凭什么敢这么干，你想过吗？
沈知夏想了一会。
因为他们有人脉。
太笼统了。陈锐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封建山头主义。
他们统治这个行业太久了，自认为可以站在原来的老本上作威作福，谁来都要拜码头、敬三分、跪下当狗。
我说好听一点，他们是自恃资源，确实掌握娱乐圈话语权。
说不好听一点，装大头蒜呢。
三件事，你记一下。
第一，《诛仙》先放着。
沈知夏抬起头，放着？
它得等。等咱们把班底攒起来，等咱们不用求任何人。
到那天再做，才是咱们的项目。
第二，先把有交情的人谈下来。
零四年拍《无名》的时候，宁浩在给电视剧做执行导演，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黄渤刚从北电配音系毕业。王宝强在横店的片场蹲着背台词，一天三十块。
这三个人是我从横店的群演堆和北电的教室里挖出来的。
三年了。
这三个人，你去谈。
第三件，有个叫卓伟的，你去把他弄过来，我找他有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