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办公室之后,陈锐登了社区的小号。
Id 是“钓鱼要戴盔”,注册了一年多,攒了几百个帖子,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世界杯专区置顶着一个帖子,标题是《开赛前预测:你觉得谁能捧杯》,回复已经过了六千楼。
楼里的风向很整齐。
巴西和德国排在最前面,阿根廷第三,英格兰第四。
巴西那年队里是罗纳尔多、罗纳尔迪尼奥、卡卡、阿德里亚诺,媒体上管他们叫魔幻四重奏,赔率最低。
陈锐往下翻了两页,回了一句。
“意大利。”
三个字,没写理由。
十分钟之后,底下开始有人回他。
“楼上认真的?”
“意大利今年电话门刚爆,尤文的老底都被翻出来了,一堆人官司缠身,队里心思都不在球上。”
“这位兄弟是不是刚开始看球?”
“押意大利,我劝你把钱留着交网费,你在这里说说得了,别真压哦,不然天台等你。”
这时候网民还挺善良。
到晚上,回他的人有三十多个,没一个赞成的。
陈锐把电脑关了,什么也没回。
六月二十六号,礼拜一。
散会之后,张鹏跟陈锐说了一句 dotA青云杯那边的收尾。
上周日打完的决赛,冠军是华东赛区的一支老牌战队,叫寒霜,五个人打得干净利落,决赛三比零,中间没给对手留过机会。
百万奖金当场发了。
社区里讨论最多的却不是他们。
八强赛出局的一支队伍叫三十七号机,五个人来自石家庄一家网吧,队名的来历是他们常年抢那家网吧的三十七号机器,因为只有那一台的鼠标不飘。
他们在八强赛打了一场四十七分钟的鏖战,最后被寒霜翻掉,赛后录像在视频区几个小时,破两百万播放,是全部对局里最高的一场。
散场之后,三十七号机的五个人在馆外被三家俱乐部拦住要联系方式,其中一家开了每人每月一千二的底薪。
“钟涛那边呢?”陈锐问。
“决赛他解说的。”张鹏道,“完播率百分之七十三。评论区现在有人管他叫钟老师了。”
陈锐点头,大概知道结果就好了。
晚上八点多,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八层还剩十几个。
德国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
意大利对澳大利亚,北京时间十一点开球。
陈锐办公室里的电视是二月装的,当时是为了看武林外传,装完之后一直搁在墙角,很少开。
晚上九点半,张鹏抱着一箱啤酒和两袋卤味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程维、赵鑫、林啸,还有两个运维的年轻人。
王磊来得最晚,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说是要盯着凌晨的在线曲线。
九个人挤在办公室里,沙发上坐了四个,剩下的搬椅子。
沈知夏也在,她七点多就该走了,因为场馆设计院那边的图纸要在明天早上过一遍,留下来加班。
张鹏喊她一起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搬了把椅子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膝盖上还摊着一沓图。
十一点整,开球。
上半场很闷。
意大利控着球在中场倒来倒去,澳大利亚缩在后面,前四十五分钟两边加起来没几脚正经射门。
程维喝了两瓶啤酒,中途出去了两趟。
第五十分钟,意大利的马特拉齐一脚铲球,红牌,罚下。
“哟。”张鹏坐直了,“十个人打十一个,这下有意思了。”
有意思的时间也就维持了二十分钟。
意大利少一个人之后彻底收了回去,全队站在自家半场,澳大利亚往前压,压得没有章法。
八十分钟之后场上基本是一边倒的传中和头球解围,来回重复。
到八十五分钟,办公室里的声音小下去了。
赵鑫靠在沙发扶手上,头一点一点的。林啸干脆把外套盖在脸上,说进球了叫他。程
维趴在茶几边上打呼噜,前面摆着四个空啤酒瓶。
王磊在看笔记本上的曲线,凌晨的在线人数已经过了百万。
沈知夏膝盖上的图纸看完了两张。
电视里的比分还是零比零,解说的声音在讲下半场的换人调整,语速平稳,音量不大。
九十分钟走完,补时三分钟。
第九十四分钟,意大利在右路发起一次进攻,格罗索从左边插上,接球之后往禁区里带,晃过一个人,再往里走了半步,澳大利亚的尼尔在他身前倒地封堵。
格罗索绊在他腿上,摔了出去。
裁判跑过来,手往点球点上一指。
然后电视里的声音炸了。
前一秒还是正常的解说音量,下一秒,整个音箱被一个人的嗓子撑满了。
“点球!点球!点球!”
赵鑫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人还没醒透,脑袋撞在了后面的书架上。
林啸把盖在脸上的外套一把扯下来。
程维从茶几边上惊得整个人往后仰,胳膊肘扫翻了一个啤酒瓶,瓶子在地上滚了半米,剩下的酒淌了一地。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往上走,没有一点要收的意思。
“格罗索立功了!格罗索立功了!”
“伟大的意大利的左后卫!”
一连串的名字从音箱里冲出来,法切蒂,卡布里尼,马尔蒂尼,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不换气,语速快到有些词已经连在了一起。
办公室里九个人,全都醒了,全都盯着电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程维张着嘴,手还举在半空,“他……他怎么了?”
张鹏把啤酒放下,“这是央视吗?”
赵鑫揉着后脑勺,“解说员是不是喝多了?”
零六年的电视上,解说这个行当有它固定的样子。
语速要稳,情绪要压着,进球的时候可以拔高,拔完就得收回来,不能失态,全国人民听了十几年,习惯的就是那个样子。
现在音箱里的人像是把那套规矩连同话筒线一起扯断了。
托蒂走到点球点前面。
电视里的声音短暂地低下去半秒,然后又拔起来。
“他面对的是意大利的光荣和梦想!”
“球进了。”
“意大利万岁!”
后面又是一长串名字,格罗索,卡纳瓦罗,赞布罗塔,布冯,马尔蒂尼,喊到最后是两个字。
“再见!”
主裁判吹哨,比赛结束。
电视上开始放意大利队员满场跑的画面,音箱里的人还在说话,情绪一时半会下不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林啸先开口,“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他喊意大利万岁了?”
“听见了。”张鹏道。
“央视的解说,在直播里,喊意大利万岁?”
“听见了。”
程维还在擦裤子上的啤酒,“我刚才被吓得心跳到现在还没下来。”
后世的人再听这一段,是从一段音频文件里听的,前后掐好,配上字幕,做成铃声,做成短视频的背景音,做成各种鬼畜素材,谁听都觉得热血,谁听都觉得经典。
但是,现在……在直播里听的人,第一反应全是懵。
第二反应是,“这人有病吧?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