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接过名单,目光往下扫到另一个名字:戈壁守望者。
就是那个在人人森林主页上持续发布戈壁滩真实照片、把第一批梭梭林从挖坑到浇水的全过程拍成了一个长长的图片专辑、每张照片下面都附了一小段手写体文字的神秘用户。
苏小晴说她私下给他发了邀请,对方回信说他就在武威当地,不需要青云包路费住宿,能不能让他以当地向导的身份参加探访团。
陈锐在戈壁守望者这个Id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一行字:同意。
他走不开,沈知夏和苏小晴两人跟随,第一次去,两个高管跟着够了,等到后面就不用太多公司的人跟随了,专门有人负责。
探访团在武威集合,当地林业部门派了技术员全程陪同。
大巴从市区出发,沿着公路往北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乡镇渐渐变成了望不到头的戈壁滩。
路况不太好,车颠得厉害,有一个从上海来的小姑娘晕车,乔薇从包里翻出了一盒薄荷糖,剥了一颗递给她,两个人靠在一起,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往外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片雾。
戈壁滩上的梭梭林,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拉出细细一条绿色的线,远看不太起眼,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矮小的灌木已经扎扎实实地在沙地里立住了。
每一株梭梭的根部都围着一圈固沙网,细密的黑色网格在灰黄的沙地上画出规整的方格,像是有人在戈壁滩上打了一张巨大的坐标纸。
工作站的站长站在探访团前面,指着身后一片梭梭林,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今年秋天种的十万棵梭梭,现在基本成活了。明年春天再补种一批,这片地就能连成片。”
有人问站长,有没有自己的编号,能不能查到自己浇水的那些树苗是不是真的种下去了。
站长从笔记本电脑里打开一个表格,按Id搜索了一下,当即报出她名下那棵梭梭的坐标和编号,指给她看哪个方向。
她沿着站长指的方向跑过去,找了一会,找到自己的树,铭牌和Id都在旁边挂着,虽然那个树还是树苗,但已经有了挺拔的样子。
她蹲在自己那棵梭梭树前,拍了张照片发到人人空间,配文一行字:“我的梭梭,活的。”
戈壁守望者也在人群里。
他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林业站发的旧棉袄,站在人群边缘不声不响地看着,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年轻人蹲在自己浇过的梭梭树前拍照。
苏小晴把他从人堆里找出来,他说自己是武威本地林业站的工作人员,那些照片是每天干活前顺手拍的,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看。
苏小晴让随行的工作人员给老周也种一棵梭梭,编号就排在第一批梭梭林末尾,铭牌上写上“戈壁守望者”和他的真实姓名。
回程的大巴上,探访团的人靠在椅背上休息,有人在翻看相机里刚拍的照片,有人歪在椅背上打盹。
乔薇已经累得睡着了,车窗外的梭梭林已经退到了地平线的尽头。
苏小晴坐在前排,翻看着乔薇刚在社交平台主页上发布的内容,她给自己名下彼此相邻的两棵梭梭树拍了很多张合影,还给她们的朋友群发了消息,说以后每年都来。
当天晚上,探访团在武威市区的一家酒店落脚。
戈壁滩上没有互联网信号,但酒店的公共休息区有一台能上网的台式电脑,几个年轻人排队登录青云社区,把当天的照片和文字发上去。
探访团回来的第三天,戈壁守望者的主页访问量涨了十几倍。
老周从武威林业站借了一台数码相机,每天拍一张梭梭林的照片发到人人空间。
他不太会用电脑,照片总是拍歪,但每一张都附着一小段手写的文字,
比如“今天风沙大,你们的树没倒”“站里发了新固沙网,比去年好用”。
底下的评论排着队喊他老周叔,有人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某某Id的用户,说那是他同学。
老周不会@人,每次都是认认真真回一句完整的句子——“不认识,但明天我去看看他的树,拍给你。”
苏小晴把后台数据报给陈锐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三天社区里自发产生的探访团相关内容已经超过了几万条——包括照片、心得、梭梭树编号查询求助,还有人在线征集第二批探访团名额,帖子飘在专区首页下不去了。
同时也带动与人人森林相关的产品,日活大幅度增长。
这东西不像游戏,浇水种树,会养成习惯的,每天都是日常行为,所以本身日活就非常稳定,现在增加的都是新用户。
陈锐翻完数据,“把探访团成员发的帖子全部加精,再单独开个征文专区,就叫‘我的梭梭’。”
又过了一周,苏小晴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放下电话之后站在工位旁边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走进陈锐办公室。
“《人民日报》的记者打来的。他们看了探访团成员发布的内容,想实地采访武威的梭梭林和当地林业站工作人员,问我们能不能配合。”
“联系采访的同时还提了一句,青云这种不搞捐款、不搞基金、自己出钱在戈壁滩上种树的模式,编辑觉得是互联网企业参与生态治理的一种新探索,如果采访顺利,可能会做一篇专题报道。”
陈锐正在翻周然刚提交的三国对弈上线排期表,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
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个进展,官媒主动找上门来做深度报道,而且是《人民日报》这种级别,这在互联网行业里几乎从未有过先例。
放下排期表,交代了苏小晴几句话:“安排记者去武威的行程,让林业站全力配合,所有费用青云承担。”
“但有一点!青云的人不要抢镜,不要对着镜头讲什么企业责任和生态战略,让林业站的人和当地村民自发去说。”
“你亲自去盯这件事,谁给我坏事,谁就滚蛋。”
陈锐敏锐察觉到,这是个好机会,同时也蕴含危机。
就怕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在记者面前乱跳,彰显社会责任感,搞得适得其反。
前世这种例子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