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飞宇网吧。
六十台机器全满。
孙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杯热茶，眼神扫过一排排屏幕。
往常这个钟点，网吧里是两种声音平分天下，左边砍怪，右边打枪，今天不一样。
至少有一半的屏幕上，闪的不是传奇的沙巴克城墙，也不是cS的沙漠地图。
那些屏幕上，五颜六色的人物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正跟着音乐踩拍子跳舞，方向键闪烁，节拍光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弧线。
不同机器传出来的歌混在一起，一首快节奏舞曲从靠窗那排飘过来，门口这边放的是一首慢板情歌。
像有人在调一台巨大的收音机，频道还没拧到同一个台。
几个等位的年轻人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上网卡，伸着脖子看别人玩。
没错，这时候正规网吧，需要上网卡。
02年出了蓝极速网吧的事情后，开始大力整顿网吧。
2003年公安部强制网吧实名制，当年没有身份证读卡器，催生了实体塑料上网 Ic 卡，这才是大众说的 “去网吧办网卡”。
有个寸头男生拍了拍前面那人的椅背：“哥们儿，这什么游戏？”
“劲舞团，新出的，跳舞的。”
“怎么玩？”
“跟着节拍按方向键，按对了人就跳舞。”
“难吗？”
那人头也没回：“比cs简单，比传奇难。”
寸头男生“哦”了一声，继续站在后面看，看了大概两首歌的工夫，他转身去了吧台：“老板，还有没有位？”
“等会儿，最快也得半小时。”
“那我等着。”
孙老板给他排了个号，“要点卡不？”他顺手从吧台底下摸出一张劲舞团的点卡放在柜面上，三十块面值，印着几个跳舞小人的剪影。
寸头男生看了一眼，没舍得买。但眼睛在上面停了一拍。
孙老板把点卡收了回去，不着急。
他知道这小子迟早会买的，这几天他观察出一个规律：玩劲舞团的人，头一两天只花上网费，第三天开始买点卡，第四天开始拉朋友一起来，第五天朋友也开始买点卡。
跟传染病似的，传染半径刚好是一个网吧的座位距离。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门口那台机器的玩家刚结束一首歌，屏幕上弹出结算面板，连击数显示“perfectx87”。
孙老板不懂什么叫perfect，但他认得那个玩家的表情，嘴巴微微咧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分数，手指还搁在方向键上没挪开，像是随时准备再开一局。
这种表情，当年传奇刚火的时候他在自己网吧里见过无数次。
那时候一个战士升到三十五级能高兴一整天，现在换成了跳舞机，内容变了，高兴的模样一点没变。
靠窗那排第四个位子，一个男生正在劲舞团里建家族。
他二十出头，头发留得比周围的人稍长一些，鬓角修得很齐，额前那缕挑染成暗红色，远远看不太出来，凑近了才能发现，像是不想太张扬、又怕完全没区别。
穿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袖子长到遮住半个手背，键盘上只露出十根手指。
屏幕上显示着家族创建页面。
家族名他想了快十分钟，从“暗影”改成“暗影阁”，又改成“暗影”，最后定下来还是叫“暗影”。
两个字，简洁。
他在家族公告栏里写了几行字：每晚八点组织斗舞，新人先加qq群，活跃度低的定期清退，不活跃的别来。
写完公告，他点开成员列表。
目前只有他和副族长两个人，副族长是他现实中的朋友，坐在隔壁机位，这会儿正对着新手教程手忙脚乱。
“你那个家族名，‘暗影’，怎么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杀手组织？”副族长头也没抬，手指在方向键上笨拙地倒腾着，第八拍又踩空了，屏幕弹出一个miss。
“你觉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副族长后半句没说出来，因为他第九拍又miss了。
族长没接话。
他在游戏里打开商城，用刚充的点卡买了几件家族成员专属时装的模板。
不好看，现阶段商城里能买到的家族时装就那几种，颜色单调，款式雷同，穿出去跟校服似的。
但他还是买了，先凑合着用，等以后出了更好的再换。
他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家族成员2人。
人数还少，不急。
操作完，他退出游戏，点开浏览器，进入人人空间，这是他最近的习惯。
游戏里的事处理完了，就来空间逛一圈。
这几天空间里多了好多劲舞团的帖子，晒时装的、找家族的、发攻略的、写双人模式心得的，刷都刷不完。
他甚至认识了好几个其他服务器的人，加了好友，约好了哪天跨服斗舞，虽然劲舞团现在还没有跨服功能，但他们先把好友加上了。
他在个人主页的兴趣栏里添了几个字：“劲舞团·暗影家族”。
点完保存，又发了一条说说：【暗影】收人，每晚八点斗舞。
配图截的是他刚才在游戏里拍的——他的角色站在舞池中央，穿着一身黑色时装，背后是暗紫色的灯光。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等着消息提示的红点亮起来。
相隔三排机位，一男一女并排坐着。
女生面前的屏幕是劲舞团，粉色短发，穿着一套刚抽到的校园风格裙，正跟着一首快歌踩节拍，手指在方向键和空格之间跳得很轻快，连击数稳稳往上叠。
男生面前的屏幕也是劲舞团——他本来是要打魔兽的，但她非要拉他一起玩，说双人模式比单人好玩。
“你按左——左！不是右！左！”女生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我按的是左啊。”男生皱着眉，系统弹出一个miss。
“那是你按慢了。你手比我大，怎么反应还比我慢。”
“第一次玩，不熟练。”
女生没再说话，在游戏里给他发了一条私聊：“你太菜了。”
“第一次玩不行啊？”
“不行。”
“那怎么办。”
“欠我一顿饭。”
“行。”
女生截了一张图，两个角色并排站在舞池里，穿着情侣时装配对的双人套装，男生的连击数是7，女生是128。
她打开人人空间，上传，配文：“带不动。”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第一个是闺蜜团的，发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你从哪捡的？”
她回：“学校捡的。”
男生也在底下回了一条：“下次一定。”
闺蜜团追着问：“下次一定什么？一定赢还是一定请客？”
他没再回。
........
湖南邵阳的一个网吧里，最里面那排，靠墙的位置。
一个十八岁女生第一次进劲舞团。
注册的时候填了一串信息，选头像、取网名、选初始形象，每一步都花了比正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网名她想了半天，最初打了个“小雨”，删了，又打“小羽毛”，又删了，最后发短信问闺蜜，闺蜜回“叫你自己名字不就行了”，她觉得太普通没采纳。
最后用了“沉珂”。
正好和名字有些相似，谐音梗，她本名叫陈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