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供销社时，林耀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橱窗里整齐码放着橙黄色的汽水，旁边堆着印着红字的方便面。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转身就往里走。
哎，人呢？林父走出去老远才发现儿子没跟上。
等林父折返时，林耀祖已经抱着个纸箱出来了，里面装着汽水和十几包排骨面。
爹，给孩子们带点新鲜玩意儿。他咧嘴一笑。
你这败家子！买一两瓶尝尝鲜不就得了？
一箱才五块六，加上这些面总共不到十块钱。今天卖了三四百多，花这点算啥？
他故意晃了晃纸箱，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崽子们看到以后，准开心的哇哇叫。
林父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果真刚踏进院门，几个小脑袋齐刷刷从堂屋探出来，像一排刚冒出头的蘑菇。
林耀祖故意把汽水瓶拿出来，在手里晃了晃。
“三叔！”眼尖的林宗杰第一个窜出来。“是汽水！还有方便面！”小家伙扯着嗓子喊道。
剩下的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挤成一团，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爹！我要喝汽水！”
“三舅给我！”
“三叔，我先看见的！”
七八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有的拽衣服，有的扯袖子，吵得林耀祖耳膜生疼，嗡嗡直响。
“都给我立正！谁再嚷嚷，今晚就看着别人吃，一口都不给。”林耀祖立马威胁道。
孩子们立刻噤了声，嘴巴闭得紧紧的。尤其是林小涵，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嘴紧紧抿着，喉头不停上下滚动，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林耀祖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听好了——”林耀祖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待会儿谁按时吃完晚饭，就能领一瓶汽水配方便面。”
话音刚落，卫东就像离弦的箭似的冲出去，一溜烟便没了踪影。慧儿急得直跺脚，卫华二话不说，俯身背起妹妹就往外跑，小丫头趴在背上，还一个劲儿地催促：“哥，你快点！再快点！”
林宗杰一手拉着大妹宗英，一手牵着二妹宗燕，转眼就消失在隔壁屋门口。
原本盯着电视机的孩子们转眼间跑得一个不剩，只剩屏幕里的《大闹天宫》还在自顾自地演着，孙悟空的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却连个观众都没有了。
厨房里也顿时热闹起来。林宗飞围着灶台直转悠，像只没头苍蝇，一会儿踮脚看看锅里的菜，一会儿掀开锅盖闻闻米饭的香气。
林小涵虽然不太明白状况，但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扯着叶青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娘，饭好了没呀？我好饿了——”
叶青被两个孩子缠得脱不开身，锅铲在铁锅里敲得当当响，“小祖宗们，别转了！一会饭菜该糊锅了！”
“乱花钱不说，还净给我添乱！”叶青又气又恼，瞅着一旁的林耀祖，抬手就朝他胳膊拍了过去。
“哎哟！”林耀祖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臂，嘴上却不饶人，“我这不是帮你治好了俩小祖宗吃饭慢的毛病嘛！你看他俩平时吃顿饭要半个时辰，今天保证十分钟搞定，这叫智慧，懂不懂？”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躲，生怕再挨一下。
饭桌上，平日里吃饭要三催四请的两个小家伙，这会儿早乖乖坐在条凳上，四只小手整整齐齐摆在膝盖头。
“瞧瞧，这吃饭多积极。”林耀祖得意地朝叶青努了努嘴，“可比你拿着笤帚赶人管用多了。这叫对症下药，懂不懂？”
叶青“咣当”一声把汤碗墩在桌上，“就你鬼主意多！花钱收买小的，谁不会啊！”
“饭饭！水水！”林小涵抡着小拳头砸得木桌砰砰响，碗筷都跟着跳了起来。
叶青眉毛一竖：“再拍桌子，今晚就让大灰狼来叼走你的小手！”
坏人！小丫头立刻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缩到桌底下，撅着的嘴巴能挂油瓶。
“哎哟，瞧把我们小乖吓的。”老太太夹了块鱼肉，挑净鱼刺，放进小家伙的碗里，“咱们小乖最懂事了。大灰狼不敢来，有阿太在呢。”
林小涵偷瞄着母亲脸色，见叶青转身去盛汤，立刻抓起调羹就往嘴里扒饭。
林宗飞见状，把头埋进碗里呼噜呼噜猛扒，米粒粘得满脸都是。
老太太笑着掏出帕子，一边给他擦脸一边笑：“慢些吃，汽水又不会长腿跑了，急什么呀。”
吃完饭，林宗飞牵起妹妹蹲在门槛上，两双眼睛像黏了糖丝似的，一会儿瞅瞅林耀祖，一会儿瞄瞄墙角装汽水的纸箱。
“粑粑——”林小涵刚开口，就被哥哥一把捂住了嘴。小家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着嗓子“嘘”了一声。林小涵眨巴眨巴眼睛，乖乖闭了嘴。
林耀祖余光早把俩孩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夹着咸菜，咯吱咯吱嚼得津津有味，跟老太太唠着今年的渔汛：“听说陈家村那边昨儿一网捞上来几百斤马鲛鱼，条条都有小臂长……”
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再逗下去，箱子都要被那俩小家伙望穿了。你没看他俩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了？”
“爹！你吃饭比老黄牛嚼草还慢！”林宗飞气鼓鼓的嘟囔道。
林耀祖慢悠悠嘬着鱼头，咂了咂嘴，一脸享受：“急啥？你爹我出海累了一天，还不让吃饱了？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咽下这口饭。”
“那先给……”
“想都别想！等你哥哥们来了再分，省得你现在就拿去显摆，一会儿又哭鼻子说不够。”林耀祖一眼就看出来儿子的小心思。
小家伙眼珠子一转，立马扑到叶青腿边，仰着脸撒娇：“娘——”
“这会儿倒记得喊娘了？”叶青低头看了看撒娇的儿子，转头瞪了林耀祖一眼，“要给就痛快点，非得招得满屋鸡飞狗跳才舒坦？”
林耀祖笑着摆了摆手，像赶小鸡似的：“去去去，带妹妹玩会儿，等你表哥他们来了就发，少不了你们的。”
林宗飞见这会儿没指望了，当即拽着妹妹往院外跑。林小涵被拉得踉踉跄跄，一边小跑一边小声念叨：“哥哥，慢点。”
林耀祖撂下碗筷，抬眼望见院门外已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乡亲。几个半大孩子扒着篱笆探头探脑。
“得，今晚又甭想清净了。”林耀祖抹了把嘴，把碗筷往桌上一推，认命地起身去搬电视机。后盖还带着余热，他双手托着底座，搬到院里的八仙桌上，还没等插头挨着插座，人群就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阿祖啊，今儿个放《霍元甲》不？
昨儿看到第几集来着？
七嘴八舌的问询声里，电视机“滋啦”一声亮起，屏幕上的雪花点闪烁几下，熟悉的画面随即跳了出来。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电视机里传出的声响，夹杂着墙根下蟋蟀时断时续的鸣叫。就连家里的小黑狗也竖起耳朵，歪着脑袋紧盯屏幕，一动不动。
林耀祖正要转身，恰好对上儿子圆溜溜的大眼睛。
爹......林宗飞拽着他衣角晃了晃，汽水......
哥哥们到了？
小家伙忙不迭指向篱笆处。暮色里，七八个小萝卜头排得整整齐齐。
林耀祖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汽水现在发，方便面留着明儿当早饭，好不好？”
“好！”林宗飞重重点了点头，他转身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篱笆外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连电视前的大人们都忍不住回头张望。
等他抱着汽水回到栅栏边，七八个小脑袋齐刷刷从篱笆上方探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汽水瓶。
“排好队，见者有份。”林耀祖用牙齿咬开瓶盖，“噗”的一声，橙黄色的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
“我要橘子味的！”
“我这瓶气泡多！”
小家伙们踮着脚尖，伸长胳膊，争先恐后地伸手，玻璃瓶在他们小手里传来传去。
林耀祖连忙按住又要吵起来的孩子们，“慢点喝，别呛着。这汽水啊，就得小口小口品……”
话音刚落，贪嘴的卫东已经“咕咚”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皮球，随即被气泡冲得直皱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张着，半天缓不过劲来。
“啊——”林宗杰也仰脖灌下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气泡激得他打了个颤，从脖子一直麻到头顶，随即眯起眼睛咂摸着嘴，一脸回味。
“该我啦该我啦！”林宗飞急不可耐地蹦跶着，从林耀祖手里抢过汽水就猛灌，气泡冲得他直眨巴眼。突然，“嗝”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嗝从他嘴里蹦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都玩去吧！”林耀祖笑着挥挥手。
话音未落，男孩子们已经呼啦啦散开了。
几个小丫头倒不急，挨着坐在栅栏边上，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
待人群渐渐散去，院里重归安静。疯玩了一整天的孩子们早已沉沉睡熟。
“阿青。等海蜇汛到了，我想接你爹娘来住段日子。横竖要请人加工，这钱不如让自家人挣，你说是不是？”
叶青拧毛巾的手顿了顿：“这……合适么？我爹那人你也知道，脾气倔，不一定肯来。”
“问问呗！时候让玉婷过来跟老太太住，老房的西厢房就空了出来，留给老两口住。阿远他们跟卫华他们几个挤一挤，小孩子热闹。工钱按市价算，不让他们白干，还能帮着照看孩子……你算算，这账怎么都不亏。”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成吧。”
话音刚落，床上的儿子吧唧着嘴，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汽水……明天还要……”
两人对视一眼，都捂住嘴笑了起来。
夫妻俩轻手轻脚帮孩子们摆正睡姿、掖好被角，不多时便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