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父子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天已黑透。离家里老远就听见电视机里传来的歌声,夹杂着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走到家门口,院子外面乌泱泱挤了几十号人,小方桌上那台黑白电视机正放着《霍元甲》。
让让,借过......林耀祖护着林父从人缝里挤过。
正在收衣裳的叶青瞧见他们,忙放下晾衣竿迎上来:“爹,灶上给你们温着饭菜呢。娘说不知道你们啥时候回,叫我们先……”
“该吃就吃,不用等我们。”林父摆摆手,和儿子一起走到水池边,简单洗了把脸。
等林耀祖走进厨房,一眼就瞥见锅里叶青特意留的酱爆八爪鱼,脸上浮起几分笑意。
“爹,吃饭了!”他朝外喊了一嗓子,半天没人应。探出头一看——好家伙,老爷子正全神贯注的盯着着电视,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等下,电视正精彩呢!”林父头也不回地应道。
“有这么好看吗?”林耀祖嘟囔着。
话音刚落,电视机里“嚯”地一声炸开了锅——霍元甲一个鹞子翻身,全院老少齐声叫好。院子里的林父更是愣在了原地,脖子伸得老长。
“得,我还是给你端出去吧!”林耀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了菜盘。
老头子就这么一边扒着饭,一边盯着电视,直到电视里“唰”地飘起雪花,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跟着林母往家走去。
随着最后一位村民离场,热闹了大半晚的院子总算安静下来。
林耀祖把小板凳一只只摞好,又拿起扫帚,将地上的瓜子壳拢成一堆。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快步走到水池边,抄起肥皂在身上狠狠搓了三遍,直到那股海蜇的腥味彻底消散,才长长舒了口气。
“粑粑!”林小涵正跟哥哥玩得起劲,一见林耀祖进来,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两只小脚丫就往他身上扑。
林耀祖赶紧伸手接住,还是被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他笑着捏捏女儿的小脸:“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哥哥说你会带好玩的回来!”林小涵仰着小脸,小手死死揪着父亲的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
话音一落,床上的林宗飞立刻把脸扭向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贝壳,眼角的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这边飘。
林耀祖一眼就看穿了这臭小子的鬼把戏——自己想要,偏拿妹妹当枪使。
可低头瞧见女儿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两个海螺,凑到嘴边轻轻一吹:“听好了,这个会唱歌。”
林小涵一把抢过来贴在耳边,皱着小眉头使劲听,随即惊喜地叫起来:“真的有声音!”
她把海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贴到耳边,咯咯地笑个不停。
林宗飞见状也坐不住了,凑过来抢过另一个海螺贴在耳边,翻来覆去地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爹,你骗人!”他一脸不服气地嚷道,“我什么都听不见,哪来的歌声?”
“你懂什么?妹妹用心听就听得到,你自己不用心,怪谁?”
林宗飞狐疑地看了父亲一眼,又把海螺贴在耳边,还是啥也没有。正要开口——
“行了行了,都几点了还不睡觉?家里玩具都堆成山了,还让你爹买,我看你是屁股痒了!”叶青推门进来,一嗓子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娘,海螺有歌声!你听……”小涵举起海螺,献宝似的喊道。
“哟,还真有!”叶青笑着凑过去,很给面子地配合道。
“笨妹妹!”林宗飞嘟囔了一句。
“臭小子,就你聪明?赶紧睡觉!”林耀祖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听话的话,就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
“真的?哇,太好啦!”小家伙一听,开心在床上打起滚来。
“现在马上睡觉就有,不然……”
话还没说完,小家伙已经乖乖躺好了,还不忘把妹妹也按下来,像模像样地拍着她睡觉。
林耀祖和叶青对视一眼,默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待两人各自忙完,再回到屋里时,只见两个孩子早已依偎在一起沉沉睡熟。林小涵嘴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会“唱歌”的海螺,睡得格外安稳。
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林耀祖沉默片刻,伸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个鼓鼓的布包,悄悄塞到了叶青手中。
叶青满心疑惑,轻轻打开布包,目光落下的瞬间不由得猛地瞪圆了眼睛——里头竟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大团结。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怎么这么多?”
“县城赵老板那里收了两批,四百六十三块。加上今天醉仙楼卖的,一共五百多。”
叶青飞快地在心里算着账,眼睛越来越亮:“算上之前的,这次海蜇少说赚了八百!”
她猛地捂住嘴,生怕吵醒一旁的孩子,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早就把心里的欢喜泄漏得一干二净。
林耀祖看着她那副财迷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瞧瞧这眼神,跟个财主似的,恨不得把钱都吞进肚子里。”
“那可不。”叶青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林耀祖看着正开心的媳妇,打算再加把火,好把花八百块买潜水设备的事糊弄过去,便继续说道:“对了,今天去见了张少华,他答应帮咱爹娘弄缝纫机和自行车了。”
“真的?”叶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下娘做衣裳就不用总往别人家跑了!”但很快,她敏锐地注意到丈夫飘忽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林耀祖。”叶青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像钩子似的盯着他,“说吧,还瞒着我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林耀祖干笑两声,声音发虚,下意识往床边挪了挪,“这不是好心帮你娘家……”
“少来这套。”叶青一把揪住他的衣服,“趁我现在高兴,坦白从宽。”她举起拳头,“否则……”
林耀祖咽了咽口水,看着媳妇的拳头,终于败下阵来:“就……就是顺便订了套潜水装备……”
“八百块?!”叶青猛地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掐了下大腿,疼得自己一哆嗦,“林耀祖你疯了吗?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她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力道大得让林耀祖龇牙咧嘴。
“哎哟轻点!”他踮着脚求饶,“媳妇你听我说,这可是能下金蛋的母鸡啊!你听我解释……”
“解释?”叶青松开手,抄起床边的鸡毛掸子一敲,“今天你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你就出去到院子里睡!”
林耀祖揉着发红的耳朵,把下午说服父亲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边说边偷偷瞄叶青的脸色。
叶青听完,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手里的掸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懂潜水了?别是被人忽悠了吧?八百块,可不是小数目。”
“上次地笼掉海里的时候,我下去捞,你猜怎么着?”林耀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海底到处都是好东西,各种鱼虾贝类,密密麻麻的。要是能下去捞,那可比打渔来钱快多了。”
叶青手里的掸子慢慢垂了下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真的?没骗我?”
“骗你是小狗!”林耀祖趁机握住她的手,讨好地笑着,“等设备到了,你就看着我给你赚更多钱回来。到时候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再算计着花。”
叶青终于绷不住笑了,却还是狠狠掐了他胳膊两下:“下次再敢先斩后奏……我就把你藏的私房钱全部没收!”
“遵命,领导!”林耀祖立正敬礼,逗得叶青噗嗤笑出声来。
事情说开了,屋里凝滞的空气忽然松快下来。林耀祖眼底跳动着灼灼的光,关掉灯的刹那,一把扑向媳妇。
“哎,你……”叶青话未说完便被揽入怀中,熟悉的汗味混着皂角香扑面而来,她象征性地捶了下丈夫的肩膀。
老旧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与窗外海浪声渐渐同频。
叶青咬住下唇,指尖陷入林耀祖结实的背肌,恍惚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潮声渐远,林耀祖迷迷糊糊去捞妻子散开的发,心头一软,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微微汗湿的额角,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