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吧。林父捶着后腰站起身。
林耀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船头举起信号旗用力挥舞,又扯着嗓子朝远处喊道:收——网——喽——!
约莫一刻钟后,几艘渔船陆续靠拢,甲板上满满的都是海蜇,吃水都明显深了许多。
“明日先去县城探探行情,”林耀祖说道,接着提高声音提醒:“那片蜇群的位置……”
话还没说完,浩子就冲他挤了挤眼,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晓得晓得,就说在鬼头礁瞎撞见的,误打误撞碰上的。”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渔船发动机此起彼伏地响起,朝着村子快速驶去。
随着几艘渔船陆续靠岸,老杨头叼着烟杆眯眼一瞧,顿时惊掉了下巴:哟嗬!你们这几船海蜇都堆成小山了!这是撞上蜇群了?可不对啊——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离海蜇汛少说还有小半月呢!
林耀祖笑着搭话:杨叔,就是碰巧遇上些散货。兴许是前几日台风搅了海流,给冲过来的。
“我说呢!”老杨头嘬了口烟,眯着眼说道,“不过镇上加工厂都在拾掇场地了,汛期眼瞅着就要到,是该忙起来了。”
“那就是了!”林耀祖随口应道,转身把海蜇往板车上抬。
“不早了,赶紧往回运,我在这儿守着。”林父把车上的海蜇捆紧,直起身子冲他们一摆手,“路上慢点!”
“嗯!”兄弟俩应了一声。一个在前扶把,一个在后推车,往家赶。
“要不是天晚了,直接送县里倒省事。”半道上,林耀祖喘着粗气嘀咕。一想到明天还得把这些滑溜溜的东西重新装船,他那股兴奋劲儿顿时凉了半截。
“可不是嘛!”林耀宗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希望县城有人收吧。”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正在收衣服的叶青手上忽然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她连忙放下衣裳,小跑着迎上来帮忙。
听到动静的二嫂也从隔壁的厨房房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天公啊!出海捕鱼,怎么还捞到了这么多海蜇?
两人却顾不上搭话,咬着牙把板车往院里推。
“阿祖,抓紧卸货,还得跑几趟呢。”林耀宗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抹了把汗,喘着粗气提醒。
“嗯!”林耀祖闷声应着,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
等最后一车海蜇卸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灯都亮了起来。
父子三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个瘫坐在石阶上,肩膀都塌了下来,连话都懒得说,只有胸腔在大口大口地起伏。
叶青和二嫂也顾不上做饭,借着灯光便麻利地忙活起来——手起刀落,海蜇的伞盖与口腕被利索地分开。
没过多久,林母闻讯匆匆赶来,林玉婷紧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粗陶罐,里头装满了盐。
“天公啊!这么多海蜇!快点腌上!”林母说着,挽起袖子,抓起处理好的海蜇,按进盐水里。
院门外已经聚集着三三两两的村民——都是平常来蹭电视的老熟人,这会儿却只在门口探头探脑。
老林家的一会儿该放《霍元甲》了......不知谁嘀咕了一句。但看着林家老小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众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又悄悄散了。
等所有的海蜇处理完,林母撑着膝盖直起腰,喘了口气,满脸疑惑道:“怪事,这个时候哪来这么多海蜇?”
林耀祖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院门外静悄悄的。他这才凑近些,把发现海蜇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母听完,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天公有眼!这要是捞上一个星期,不得千把块?那可比打鱼强多了!”
“娘,别高兴太早。”林耀祖从缸里舀了桶水,冲着手上的黏液,“明儿得先去县里探探行情,万一人家不收,或者价钱压得低,就是白忙活一场。”
这时厨房传来铁锅碰撞的脆响,林母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你们还没吃饭呢!”
“阿青啊——”她朝灶房方向扯着嗓子喊,“今儿个随便下点面条就行,把昨儿剩的鱼鲞蒸上!那个下饭。”
转头又对儿子说,“这事可别声张,还有你爹那张嘴,喝两杯就管不住,啥话都往外倒……”
等一家人吃完晚饭,老太太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孩子们挤在电视前叽叽喳喳,大人们三三两两散在屋里屋外,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林耀祖走到林母身旁,挨着坐下来,“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嗯,说。”半晌没听到下文,林母手上的动作一滞,这才抬起头来,“什么事这么正经?”
是关于大姐的事。我琢磨着,现在咱家条件好些了,是不是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二哥给打断了。
林耀宗站起身来,接上话茬:“早该这么想了!大姐带着三个娃在那里孤苦伶仃的,我们当兄弟的哪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丽华啊,”一旁的老太太慢悠悠地开了口,带着几分嘶哑,“玉凤那丫头,打小就要强。那年发大水,她为护着弟弟们,自己差点被冲走……”
她眯起眼,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大水都淹到腰了,她一手搂一个,硬是把两个弟弟拽上了高坡。”
说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在赵家,听说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全留给娃们,自个儿就喝点稀粥……”
听着老太太的话,林母手里的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灯光映得她眼角一闪的泪光——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渔网。
她想起去年冬至,大女儿挎着包袱回娘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白花花的棉絮露在外面。就这光景,她还给家里带了足足二斤红糖。
林母长长叹了口气,从前不是她不肯想,是家里实在顾不上;如今日子宽裕了,也是该把大女儿接回来了。
“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想法,明天我就托人捎信去,后院那半亩菜地也该翻土了,正好玉凤回来能用上。”
她抬眼看了看两个儿子,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停,“你们兄弟俩抽空去把老屋好好翻新一下,别等下雨天漏水,你们大姐来了住着也遭罪。”
林耀祖忽然想起什么,“要不干脆直接把户口迁回来吧?反正那边大姐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回来,兄弟姐妹都在一块儿,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上。”
“对!我也觉得阿祖说得有道理!”听着弟弟的建议,林耀宗想都没想就附和道。
林父沉吟片刻,拍板道:“既然如此,那就跟玉凤说一声,让她把户口迁回来吧。一家人离得近,总比在外面单打独斗强。”
林母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耀祖想了想,提醒道:“是不是得先去跟杨书记通个气?大姐的户口不知道好不好迁,别到时候手续上卡住了。”
“明儿我亲自去说。杨书记他娘是我表姨,论起来他还是你大姐的表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林母收起针线笸箩,拍了拍身上的碎线头,“只要玉凤那边松口,迁户口的事包在我身上,你们就别操心了。”
林父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就这么定吧。你们兄弟俩如今都有余力了——尤其是阿祖。自家人要互相帮衬,别让人说咱们姓林的没人情味。”
“爹,您就放心吧!”林耀祖拍了拍胸脯,“绝不会让大姐受委屈。”
林耀宗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商量妥当后,一家人才各自散去。
林耀祖摸黑打了盆井水洗脸,胡乱抹了一把,疲惫地摸进里屋,刚挨着枕头,耳边便响起妻子哄孩子入睡的哼唱。
那调子忽高忽低,软绵绵的,像夜风拂过稻浪,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他听着,听着,恍惚想起小时候大姐背着他时哼的小曲——那会儿大姐才十来岁,背着他走好几里路,哼的大概就是这个调子。
困意像潮水般涌来,窗外的蟋蟀声渐渐模糊了。只有那哼唱声还在耳边轻轻绕着,像一根扯不断的线,把他往梦里、往更远的过去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