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祖推着自行车进院时,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歌声。他诧异地看了眼手表——才四点五十,今天电视信号来得还挺早。
堂屋里,林母带着几个小的挤在长凳上,连平日最闹腾的林宗飞都老老实实盯着屏幕。叶青坐在最前排,手里还攥着没摘完的芹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元甲打迷踪拳。
阿青,阿青,林耀祖轻轻拍了拍叶青的肩膀,该准备晚饭了,一会儿人都该来了。
叶青如梦初醒,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这么早就要做饭啊?身子却纹丝不动。
早点吃,不耽误你们看。林耀祖无奈地抽走她手里的菜。
叶青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灶房挪。
林母见状笑出了声:昨个不是都看过了?一个个还跟头回见似的。
“娘您别说他们,”林耀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您自个儿不也看得入迷?刚才叫您好几声都没听见。”
“这不是新鲜嘛!”林母拍拍衣服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得,我也回老屋做饭去,不耽误你们了。”
林耀祖连忙拦住,伸手虚挡了一下:“娘,您就别来回折腾了,今晚就在这儿吃得了,让阿青多下把米,吃完还能接着看,省得来回跑。”
林母眼睛一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嘴上却还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老在你们这儿蹭饭。”
娘您就留下吧,叶青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正好,我蒸了您最爱吃的咸鱼。
说着,二嫂也起身告辞。林母朝她摆摆手:快回去吧,再晚你家那口子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小的还在那儿咋咋呼呼的,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电视里的声音都快被盖住了。
“看归看,不要大吵大闹的。”林耀祖轻声呵斥道。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打斗声。总算不再大呼小叫,只是时不时发出压低的惊叹。
随着电视机里传来激昂的主题曲,几个孩子又凑到屏幕前,喊闹起来。灶房里飘出咸鱼的香气,和着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声,在小院里悠悠回荡。
林耀祖走到老太太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依偎在她怀里的林小涵。
小丫头的虽然眼睛还黏在电视屏幕上,可小身子已经不安分了,在老太太怀里扭来扭去,小脚丫一翘一翘地晃悠着,明显坐不住了。
“小涵,”林耀祖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跟爹去沙滩玩,好不好?”
“好!”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被点了开关,立刻从老太太怀里挣出来,张开两只小手就要抱,急得身子直往前倾,“要抓大螃蟹!大大的!”
林耀祖笑着把她捞起来,托在臂弯里,又转头问其他几个孩子:“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几人头也不回,异口同声地喊道,马上要放《聪明的一休》了!
那咱们走咯!林耀祖笑着把女儿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不带哥哥姐姐们玩!
沙滩上分布着三三两两的村民,有玩闹的孩童,也有挽着裤腿忙碌的妇人。
沙子上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温温的。
林小涵趴在林耀祖头顶上,两条小短腿夹着他的脖子,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使劲往前拧:“驾!驾!粑粑快跑!”。
林耀祖顺着她的意思小跑起来,颠得小丫头咯咯直笑,笑声一路洒在沙滩上。
跑了一圈,林耀祖实在累得不行,扶着膝盖直喘气。这丫头别看只有三岁,肉嘟嘟的,跟个小猪崽似的,跑起来更是要命。
林耀祖刚把她放到沙地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小丫头就像只撒欢的小狗似的蹦跳着往前冲,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沙子被踢得四处飞溅。
林耀祖放慢脚步跟在后面,听着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回荡,心里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沙滩上,几只寄居蟹正急匆匆地横着爬行,完全不知道即将迎来一场“浩劫”——一个小魔王正朝它们扑过来。
粑粑!抓螃蟹!小丫头跑出去没多远,又急吼吼地折返回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拽林耀祖的裤腿。
好,爹带你去个好地方。林耀祖牵起女儿肉乎乎的小手,朝礁石滩走去。
潮水刚刚退去,石缝间还蓄着清澈的海水,在斜阳下闪着粼粼金光。
林耀祖突然蹲下身,指着石缝里一只正在吐泡泡的青灰色石蟹。小丫头立刻屏住呼吸,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抓抓!她突然拍手欢呼,吓得螃蟹嗖地缩进缝隙。林耀祖笑着用树枝轻轻一拨,趁螃蟹张螯自卫时眼疾手快地捏住蟹壳。他利落地掰掉两只大螯,又扯了根海草系在蟹腿上,递给女儿,牵着玩吧。”。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螃蟹在沙地上横着爬行,乐得咯咯直笑。
暮色渐浓,海风裹着饭菜香飘到沙滩上。
阿祖,带小涵回来吃饭啦!叶青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
知道啦!林耀祖应了声,弯腰抱起还在逗弄螃蟹的女儿。小丫头不情愿地扭着身子,沾满沙粒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根海草。
回到院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林宗飞正鼓着腮帮子坐在桌前,筷子戳得碗叮当响。
小飞这是怎么了?林耀祖一边给女儿擦手一边问道。
叶青端着一盆热汤走过来:刚才喊他们吃饭,一个个跟聋了似的。我把电视关了,这小子还耍脾气,就揍了他两下。说着瞪了儿子一眼。
好啦好啦,先吃饭。林母打断道,往孙子碗里夹了块鱼肉,动画片一会儿还有呢,赶紧吃。
真的吗阿嬷?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扒拉起饭菜,吃得米粒都粘在脸上。
“慢点儿,别噎着。”林母轻轻地拍拍他的背,转头对林耀祖说,“吃完饭还是把电视搬到院门口吧,省得外人老往屋里挤。屋里就那么点地方,站都站不开。”
林耀祖苦笑着摇摇头,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咱家买台电视,倒成全村公用的了。这才头一天就闹成这样,往后还得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能怎么办?”林父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总不能把人往外撵吧,那不得把人得罪光了?”
林母放下碗筷,用围裙擦了擦手:“对了,待会儿让你爹把昨晚说好的规矩牌立到门口去。”
“规矩牌?”林耀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悬着,一脸茫然,“什么时候做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光顾着忙船的事,家里的事一概不问。”林母朝林父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下午你爹就找王木匠做好了。要是等你来办,怕是电视看烂了都见不着影儿。”
林父闷头扒饭,闻言只是“嗯”了一声,黝黑的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是爹干事利索。”林耀祖笑着给父亲倒了点酒,“我下午去避风港时,还看见王木匠在慢悠悠地刨木头呢,以为他啥也没干。”
“你爹给了他一包石狮。”林母揭穿道,嘴角带着笑,“要不哪能这么快?人家木匠忙着呢,没好处谁给你赶工。”
老太太突然敲了敲桌子,筷子在碗沿上碰出清脆的声响:“吃饭就吃饭,哪来这么多话!”
一家人顿时噤声,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咀嚼声。
院墙外,已经能听见来看电视的村民的谈笑声,叽叽喳喳的,混着海浪声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
林耀祖扒了口饭,抬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