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妈祖诞。
天还没亮,外面的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又从村尾炸回村头,此起彼伏,像是一锅炒得正欢的豆子,噼里啪啦没个停歇。
林耀祖走出房门,外面还是黑漆漆的。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林母的催促声。
“快点快点,粿要蒸透了,不能夹生。”
“香烛再点一遍,别到了庙里才发现不够。”
“玉婷,你头发扎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
林耀祖走到厨房门口,只见灶台上摆满了红龟粿、发糕、红圆,一排排一列列,红艳艳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林母正踮着脚往竹篮里码放供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起来了?赶紧洗脸换衣裳。”林母看了眼门口的小儿子,“今天日子大,别穿那身破渔衣,穿你去年那件新衬衫。”
林耀祖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水冰凉凉的,泼在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换好衣服出来,叶青正蹲在院子里给林小涵扎辫子。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头发上扎了两朵红花,像个年画娃娃似的,乖巧得不像平时那个野丫头。
“粑粑!”林小涵看见他,立刻张开两只小胖手,“抱抱!”
林耀祖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立刻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嘴里嘟囔着:“要去拜妈祖娘娘,拜了就有糖吃。”
“谁跟你说的?”林耀祖笑着问。
“阿嬷说的!”林小涵理直气壮,小下巴一抬。
“胡说,阿嬷才没有说!”一旁的林宗飞立刻跳出来拆台,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说了!”
“没说!”
“就是说了!”
“就是没有!”
两兄妹一大早就这样斗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得跟两只小鸡似的。
林耀祖哭笑不得,看了媳妇一眼。
叶青耸耸肩,也是一脸无奈,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可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等一家人收拾妥当。众人提着大筐小篮,锁好院门,快步朝妈祖庙走去。
村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四面八方的人都往庙的方向涌,有提篮的,有挑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每个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过节的喜气。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鞭炮的气味。
远远地,林耀祖就看见妈祖庙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红色的牌楼,两串长鞭炮从牌楼顶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庙门口两根大柱子上贴着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上联写着“海上护航千秋德”,下联是“人间救苦万世恩”,横批四个大字“妈祖保佑”。
庙前的香炉已经烧得通红,香火旺得像一团火焰。青烟滚滚而上,在晨风里飘散,把整座庙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气中。
林母带着一家人走进庙里,找了块空地,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上。红龟粿、发糕、红圆、五果、三牲,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林父点燃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递给林母。林母接过香,又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林耀祖和叶青带着孩子们也依次上香,连林小涵都煞有介事地捧着香,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香火缭绕中,妈祖的神像端坐在神龛里,慈眉善目,微微颔首。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烟雾,落在了每一个跪拜的人身上。
林耀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了妈祖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敬畏,也不是祈求,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心。
拜完了妈祖,林母带着叶青和二嫂去庙后的厨房帮忙。
庙里今天要给所有来参拜的信众做平安粥,几百号人的量,光是洗米就得洗好几大筐。
林母撸起袖子就干,一边淘米一边跟旁边的婶子们唠嗑,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厨房里飘出来。
二哥林耀宗被叫去帮忙抬銮驾。
至于林耀祖自己,那就别想了——一个月前还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谁敢把妈祖的銮驾交给他?往后要是老老实实的,明年兴许还能排上号。
銮驾是妈祖出巡用的,八个人抬,前后各四个,讲究的是步调一致、稳稳当当。
领头的陈叔喊着一二一,八个人扛着轿杠在空地上来回走,试着节奏。
“好!就这样!”陈叔拍了拍手,“等会儿出巡的时候,就按这个节奏走,别乱,别急,稳稳当当的。”
上午九点,吉时到。
庙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除了本村的,还有从隔壁村子赶来的,甚至有人从镇上专程过来。
人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尖往庙门口张望,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锣鼓声骤然响起,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紧接着,鞭炮齐鸣,红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庙门大开,八个年轻人抬着銮驾缓缓走出。銮驾上端坐着妈祖的神像,凤冠霞帔,面容端庄。銮驾四周插满了彩旗和绢花,红的、黄的、粉的,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銮驾前面,四个年轻小伙子举着回避肃静牌开道,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唢呐、锣鼓、钹镲齐鸣,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銮驾一出庙门,人群立刻沸腾了。
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有人高举香烛,朝着銮驾的方向深深鞠躬;还有老人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道路两旁挤满了人,孩子们伸着小手想去摸銮驾上的绢花,被大人一把拽回来。
出巡的队伍绕着村子走了一圈。从庙前出发,经过码头,穿过村中心,绕过村后的老榕树,最后再回到庙里。
一路上,每经过一户人家,主人就会在门口摆上供桌,点上香烛,放一挂鞭炮,迎接妈祖的銮驾经过。
鞭炮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了整条村道,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笑意。
等銮驾回到庙里,已经快中午了。
林耀祖走过去,递给二哥一碗水,问道:“二哥,累不累?”
“累。”林耀宗老实回答,抹了把嘴,“但心里挺踏实的。”
话音刚落,浩子就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打趣道:“我看二哥都去抬銮驾了,怎么不见你呢?”
“好小子,来嘲笑我是吧?”林耀祖白了他一眼,“我明年最起码还有戏。你小子要是再不找老婆,明年可就真没戏了!”
“可不是嘛!没结婚的不许抬!”阿杰跟着起哄,哈哈笑起来。
浩子一听,急了:“那我回头就让我爹给我安排相亲!”
“那你可抓紧喽!”阿发揽着浩子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我们跟着阿祖这个大腿混,明年指定能抬上。到时候你要是因为这个抬不了,可别一个人躲着哭鼻子啊!”
“去去去!”浩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挥手赶人,脸都红了。
几个人笑作一团。林耀宗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年轻人闹腾,不由心中透出几分羡慕。
庙后的厨房里,平安粥已经熬好了。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红枣、桂圆的甜香,飘满了半个村子。
林母等一众村里的妇女们端着大勺,一碗一碗地盛粥,递给排着长队的乡亲们。
“别急别急,每个人都有!”林母一边盛粥一边喊,嗓子都哑了。
林耀祖端着一碗粥,蹲在庙前的台阶上,吹着热气,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红枣和桂圆的甜味全融进去了,暖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庙前的空地上,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喝粥,有的聊天,有的逗孩子,有的围在一起看戏台子上正在准备的歌仔戏班。
戏台子上,几个穿红着绿的演员正在化妆,一个旦角对着小镜子描眉,粉面桃腮,眉眼含春。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老人们搬着板凳早早占了位置,孩子们在台前跑来跑去,大呼小叫。
下午两点,戏开锣了。
锣鼓一响,台下立刻安静下来。演员们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唱的是什么,林耀祖没太听清,好像是《妈祖传》里的一个折子,讲的是妈祖显灵救渔民的故事。
台下的老人们听得入迷,有的还跟着摇头晃脑,嘴里跟着哼哼。
林小涵骑在林耀祖的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红袍的妈祖。看到精彩处,小丫头使劲拍手,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吓得叶青赶紧伸手扶住。
“看戏就看戏,别乱动!”叶青瞪了她一眼。
林小涵吐了吐舌头,老实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手舞足蹈。
至于前两天信誓旦旦说要来看戏的林宗杰、林宗飞那几个大点的,早就跑得没影了。
正如叶青说的,他们纯属凑热闹,真让他们老老实实坐着看戏,比登天还难。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疯跑,追狗撵鸡,闹得鸡飞狗跳。
戏一直唱到傍晚才散场,演员们卸了妆,三三两两地坐在后台喝茶。
台下的人也渐渐散去,庙前的空地上留下一地的瓜子壳、果皮和鞭炮碎屑。
几个老人留下来,慢慢地收拾着桌椅板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耀祖站在庙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海风吹过来,还有香烛燃尽的余味。
叶青抱着已经睡着了的林小涵走过来,靠在他身边。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几天累坏了吧?”叶青轻声问。
“还行。”林耀祖伸手接过女儿,把她稳稳地抱在怀里,“比出海轻松多了。”
叶青笑了笑,没说话。
林母从庙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篮子红龟粿,招呼一家人:“走了走了,回家吃饭。今天妈祖保佑,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林宗飞跑在前面,一脚踢起一颗小石子,嘴里喊着“妈祖保佑”,被叶青骂了一句“没正形”。
身后,妈祖庙的香火还在袅袅地飘着,青烟在暮色里渐渐淡去,像是妈祖的目光,依旧温柔地注视着这片海,和这片海上讨生活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