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登门那天是个星期天。
赵卫东刚把赵思甜从幼儿园接回来,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朵皱巴巴的纸花,说是老师教的。
爷孙俩刚进院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赵叔。”
赵卫东回头。
钟跃民站在胡同口,手里拎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苹果,一个装着两瓶二锅头。
他穿了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干干净净。
旁边跟着他上次带的那个男孩,小军。
“进来吧。”赵卫东把院门推开。
钟跃民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石榴树正抽着新枝,树下石桌上晾着赵思甜的图画本。
何雨柱在灶房门口择豆角,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跃民?”
钟跃民把网兜搁在石桌上,朝何雨柱走过去。
“柱子哥。”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何雨柱上下打量他。
“好家伙,当年那个掏鸟窝的皮猴子,如今这么高了。”
钟跃民笑了一声。
“您倒没怎么变,就是胖了。”
何雨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废话,开饭馆的还能不胖?”
林婉清从堂屋出来,钟跃民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婶子”。
林婉清应了一声,去灶房多拿了两副碗筷。
秦淮茹抱着何晓站在东厢门口,朝这边看了两眼,没过来。
赵卫东在石桌边坐下来,给钟跃民倒了杯茶。
钟跃民把二锅头搁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
赵思甜趴在赵卫东膝盖上,偷偷看这个高个子叔叔。
钟跃民朝她做了个鬼脸,赵思甜把脸埋进赵卫东怀里。
“赵叔,您这院子,跟我小时候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钟跃民端起茶杯转了一圈。
“那棵石榴树还在。”
“比你岁数大。”赵卫东说。
钟跃民把茶杯搁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大前门。
他抽出一根递过来,赵卫东接了。
他又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地飘出来。
“赵叔,我听说您现在还管着合作社?”
“不管了。”赵卫东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退了,每天接送思甜。”
钟跃民看了赵思甜一眼。
“您这日子,比我舒坦。”
他靠在椅背上,把烟灰弹在石桌旁边的地上。
“我现在在西单那边弄了个小门脸,倒腾服装。”
“广州进货,北京卖。”
“挣不了大钱,比上班强点。”
赵卫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你爹当年让你读书,你不读。”
“现在后悔了?”
钟跃民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跟三十年前那个翻墙偷枣的半大小子一样,带着点混不吝的劲。
“后悔。”
“后悔没听您的,也没听我爹的。”
“插队那几年把书全扔了,回来才知道吃亏。”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石桌角上。
“不过话说回来,要没那几年,我也不是现在的我。”
何雨柱端着菜从灶房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红烧肉。
他把菜搁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跃民,尝尝你柱子哥的手艺。”
“当年你偷我家的枣,我可记着呢。”
“柱子哥,您那枣树上的枣,全胡同最难吃。”
钟跃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但这肉,全北京最好吃。”
何雨柱嘿嘿笑了,转身回灶房又端了碗汤出来。
赵卫东把赵思甜抱到旁边的凳子上,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蛋。
赵思甜拿着小勺子自己吃,吃得嘴角油亮亮的。
钟跃民看着她,眼神软了些。
他把自己带来的苹果从网兜里掏出来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搁在赵思甜面前。
“吃苹果。”
赵思甜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卫东点了头,她才伸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钟跃民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叫伯伯,我比你爸还大一岁呢。”
饭吃到一半,钟跃民把酒杯端起来,跟赵卫东碰了一下。
二锅头辣,他喝了一口,龇了龇牙。
“赵叔,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把酒杯搁下,手搁在桌面上。
“我这些年在外面跑,什么人没见过?”
“做买卖的、当官的、混日子的、玩命的,都见过了。”
“但要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还是您。”
赵卫东正夹菜,手没停。
“佩服我什么?”
“您当年给我们家送那袋白面,我爹后来跟我说了。”
钟跃民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时候您自己也不宽裕。”
“我爹说,赵叔这个人,帮人不图报,做事不留名。”
“我那时候小,不懂。”
“后来跑的地方多了,才知道这种人有多难得。”
赵卫东把筷子搁下。
“你爹当年在四合院住的时候,也没少帮衬邻居。”
“你忘了他给何大清找大夫那回?”
钟跃民摇摇头。
“那不一样。”
“我爹帮人,好歹还落个人情。”
“您帮人,连话都不说一句。”
“我后来听老周叔说,就那个在街道上管事的。”
“他说抗战那会儿,您给城外送药送粮,自己饿着肚子推车走几十里地。”
“这事您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赵卫东端起茶缸。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搁回去。
“老周话多。”
钟跃民把酒杯又端起来,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赵叔,我钟跃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您是头一个。”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赵思甜吃完了鸡蛋,拿小勺子敲碗沿,被林婉清轻轻按住手。
何雨柱在灶房门口蹲着抽烟,没有过来。
赵卫东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看着钟跃民的脸。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张脸上的稚气早没了,颧骨高了些,眉骨上添了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但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亮,硬,不服软。
“跃民,”赵卫东开口了。
“你爹身体还好?”
“硬朗着呢。”
“在干休所,天天跟人下棋。”
“上回我去看他,他还念叨您,说当年那盘棋没下完。”
赵卫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慢散开。
“改天我去看看他。”
钟跃民点了点头。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没喝,在手里端着。
“赵叔,还有件事。”
“袁军也回北京了。”
赵卫东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
“在部队,正团级。”
钟跃民把酒杯搁下。
“前阵子我们喝了顿酒,他问起您。”
“说当年他爹袁团长在城外养伤那会儿,是您给送的药。”
“袁军说,没有那批药,他爹挺不过来。”
赵卫东吸了口烟,没接话。
烟雾在石榴树底下慢慢散开。
“他说改天我们一起来看您。”
钟跃民站起来,把小军的书包拎起来。
“赵叔,今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改天我带袁军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赵卫东把烟掐灭在石桌上,站起来送他们。
走到院门口,钟跃民突然回过头来。
“赵叔,您知道我最佩服您哪一点?”
赵卫东看着他。
“您做了那么多事,但从来不觉得自己了不起。”
钟跃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甩了甩。
“这年头,这种人少了。”
他转身走了。
小军跟在后面,回头朝赵思甜挥了挥手。
赵思甜趴在门框上,也挥了挥手。
赵卫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胡同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槐树花上,碎白的花瓣飘飘悠悠往下落。
林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袁军是谁?”林婉清问。
赵卫东把门关上。
“一个故人的儿子。”
“他爹当年在城外打游击,受了伤,我送过几回药。”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院子。
赵思甜已经在石榴树底下捡落花了,捡了一小捧,说要给爷爷泡茶。
那天夜里赵卫东把光幕调出来。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86年3月20日。】
【连续签到:一万七千二百三十二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
【种植区:九十亩。】
【养殖区:存栏三百五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六十四万二千大洋。】
他点了“是”。
【盲盒开启中……】
【获得:稀有物资,云南白药两瓶,军用压缩饼干五斤。】
赵卫东把药和饼干收进空间。
他坐在炕沿上,想起1943年秋天,袁团长在城外土地庙里养伤的模样。
腿上中了一枪,伤口化了脓,人烧得说胡话。
他把磺胺粉倒在伤口上,袁团长疼得咬破了嘴唇。
后来伤好了,袁团长走的时候跟他说:
“赵兄弟,这条命是你给的。”
他把灯拧暗了,躺下来。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墙上铺了一小块淡白的光。
旁边林婉清的呼吸匀匀的。
胡同外头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响,渐渐远了。
【特别提示:袁军已进入特殊目标关注名单。】
【当前状态:驻京某部,正团级。】
赵卫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张写着钟跃民地址的纸条还搁在枕头底下,他又往里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