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是第二天才知道赵卫东被停职的事。
那天早上他去合作社的食堂上班,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南城街道综合服务社人事调整”。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里的饭盒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他侧身让了让,没有说话,转身往合作社的方向走了。
那天中午食堂的饭菜跟往常一样,炒了四个菜,主食是馒头和米饭。
何雨柱站在灶台后面颠勺的时候手劲比平时大了一些,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比平时响,但他盛菜的时候手是稳的,每份菜的分量跟平时一样匀。
来打饭的人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都没有接话,把菜舀进碗里,搁在窗台上,喊一声“下一个”。
到了晚上收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拐去了刘先生家里。
刘先生正在屋里整理合作社的账本,见他进来,把钢笔搁下了。
“柱子,你来了。”
何雨柱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刘叔,赵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刘先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知道的跟你差不多。他在接受调查,职务暂时停了,等结论。”
何雨柱没有坐太久,站起来走了。
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几盏灯。
他走进灶房,何大清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何雨柱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爹,赵哥的事你知道了?”
何大清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知道了。”
何雨柱把两只手从灶膛口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我想说点什么。”
何大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火光把两个人的脸映成同一种暗红色。
“你想说就说。”
第二天下午,合作社的食堂里有人提起了赵卫东的事。
两个在食堂帮工的街坊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他解放前跟国民党的人有来往。”
“知人知面不知心。”
声音不大,但何雨柱站在灶台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里的锅铲往锅沿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响,那两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他。
何雨柱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油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赵哥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灶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帮过这个院子里每一个人。谁要是冤枉他,我跟他没完。”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低头继续择菜了,另一个把手里的葱搁进盆里,没有接话。
何雨柱把锅铲拿起来,继续炒菜了。
锅里的菜翻起来又落下去,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把灶房笼在一片白雾里。
秦淮茹那天傍晚知道了这件事。
她从东厢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把何雨柱叫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暮色正从墙头漫下来,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柱子,”秦淮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
何雨柱站在石榴树旁边,把围裙上的褶子抹平了。
“你说。”
“赵哥的事,你别掺和了。”
秦淮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
“现在外面什么形势你不知道?许大茂那边正盯着呢。你要是站出来替赵哥说话,下一个被揪出来的人就是你。”
何雨柱听着她把话说完,把抹平围裙的手垂下来。
“秦姐,赵哥帮过咱们多少回?我小时候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是他教我切菜的。咱家灶台上那口锅、案板底下那袋面,哪一样没沾过他的光?”
他顿了一下。
“他现在遇到事了,你让我躲着?”
秦淮茹的手在身前绞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我不是让你躲着,我是说……”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何雨柱看着她,语气平了一些。
“秦姐,我不管闲事。但我管赵哥的事。”
秦淮茹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厢。
门板合上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
何雨柱还站在石榴树底下,暮色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围裙的白色在暗处还亮着。
这些话传不到赵卫东耳朵里。
他被停职之后,每天待在院子里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很多,早上倒脏水、扫院子、帮何大清择菜,下午坐在堂屋里翻几页书或者整理旧账本。
但何雨柱那天在灶房里说的那些话,被那天的帮工传了出来,传到了刘先生耳朵里,刘先生又在一天傍晚来四合院送账本的时候,顺带跟赵卫东提了一句。
他只说了一句。
“柱子这孩子,没白养。”
赵卫东正在堂屋桌边翻一本旧账本,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纸页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嗯”了一声,翻过下一页继续看了。
刘先生把账本搁在桌角,转身走了。
赵卫东把那一页看完了,合上账本搁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何雨柱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低着头,手指把蒜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搁在脚边的碗里。
赵卫东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瓣蒜也开始剥。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谁也没有先开口。
蒜皮被撕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地上的蒜皮吹得翻了个面。
赵卫东把手里那颗蒜剥完了搁进碗里,才侧过头来看了何雨柱一眼。
“柱子。”
何雨柱没有抬头。
“嗯?”
“你长大了。”
何雨柱手里的蒜瓣停了一下,又继续剥了。
他把剥好的蒜瓣搁进碗里,把蒜皮拢进掌心里倒进墙角的簸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哥,我去炒菜了。”
他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赵卫东还蹲在灶房门口,把手里最后那颗蒜剥完了,搁进碗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漫下来了,灶房里的灯亮了,从窗户纸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把门口的青砖地照出一小片亮痕。
他站在那片亮痕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堂屋。
与此同时,菜市口那边正热闹。
许大茂站在公告栏前面,被几个戴红袖标的年轻人围着,正在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深了一些。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说“许大茂同志做得好”,他点着头,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目光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更多熟悉的面孔来分享这份他已经等了很多年的分量。
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表扬信,红纸黑字,写着“槐树胡同许大茂同志立场坚定,积极检举,值得表扬”。
那张红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许大茂伸手把那个角按了按,让它在墙面上贴得更牢一些,然后转过身来,朝人群里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