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当上治安委员那天,街道办事处的主任亲自来通知的。
主任在合作社柜台前站了站,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任命书,递到易中海手里。
“经街道群众推荐,现任命易中海同志为槐树胡同治安委员,负责本胡同的治安巡逻和矛盾纠纷调解工作。”
易中海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主任,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纸上每一个字都认三遍才放心。
“主任,我……”
主任摆了摆手。
“你干得好,群众都看在眼里。好好干。”
易中海把任命书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送走主任之后站在铺子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进了后院。
赵卫东正蹲在账房门口的台阶上整理一摞旧货单,抬起头来看着他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当官了?”
易中海在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枝条。
“赵哥,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写材料,人家叫我当委员……我怕干不好。”
赵卫东把手里的旧货单搁在地上,侧过头看着他。
“你会巡逻吗?”
“会。”
“你会看见不认识的人多问两句吗?”
“会。”
“那就够了。治安委员不需要写材料,你每天在胡同里走一圈,看见生面孔多留心,发现不对劲就报告。”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任命书的边角。
“那行。”
从那天起,易中海每天早晚各巡逻一次。
早上天刚亮他就起来了,穿上一件半新的深蓝工装,袖口卷到手腕,在胡同里从这头走到那头,慢悠悠的,不像是巡逻,倒像是散步,但目光会落在每一扇门、每一个墙角、每一个蹲在路边的人身上。
傍晚吃完饭他又走一趟,手里多了一只手电筒,天暗下来之后就把灯光往墙根和拐角照一照。
街坊们起初觉得新鲜,有人在门口遇见他还会打趣一句“易委员巡逻呢”,他也不恼,应一声“嗯”继续走。
过了半个月就没人打趣了,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有一天傍晚他在胡同口碰见一个陌生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褂子,在卖豆腐的老刘的铺子前头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家关着门的铺面门口停下来朝里张望。
易中海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没有盯着他看,也朝着那扇关着的门看。
“找人?”
那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易中海站在那扇门前面没有动,看着那人的背影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也调解过几回纠纷。
东头那两家因为晒被子的绳子占地方吵了起来,他过去站在两人中间,听他们各自说了一遍,然后说“你们俩轮着用,今儿你晒明儿他晒,谁也别争”。
两人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各自收了绳子散了。
后来那两根绳子再也没有同时出现在同一块地面上。
赵卫东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易中海巡逻回来路过院门口,他叫住了他。
“易中海,你最近干得不错。”
易中海在院门口站住了,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斜斜地照在青砖地面上。
“赵哥,跟着你,不能拖后腿嘛。”
赵卫东把水瓢搁回桶里,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这不是没拖后腿,是跑在前面了。”
易中海挠了挠头,转身继续巡逻去了。
手电筒的光在胡同里晃了一下,拐过弯,熄了。
抓住小偷那天是个星期天。
下午,易中海正在胡同里巡逻,走到西头那排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正蹲在赵大爷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老虎钳,正在撬门上的挂锁。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老虎钳转身就要跑。
易中海没有喊,两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了那人的后衣领。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把老虎钳举起来,易中海侧了一下头,钳子从他耳边擦过去没有碰到,然后他顺势一拧把那人的胳膊拧到了背后,膝盖抵住他的腰把人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很短,从看见到按住不过几十秒。
听到动静的街坊陆续围过来,有人去喊了派出所的人。
易中海一直按着那个人没有松手,等穿制服的民警赶到才站起来,把自己衣服上被挣皱的地方拽平整,拍了拍手上的灰。
民警把那人铐上带走,临走之前握着易中海的手摇了摇。
“你是群众治安工作的模范。这一片有你守着,我们放心。”
易中海把手抽回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脚站得有些不是地方。
“应该的,应该的。”
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押着人走了。
那天晚上赵卫东在灶房门口等到了他,端了一碗热茶递过去。
易中海接过茶碗,手还有些抖,但他端着没有洒出来,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里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那温度从内里稳住了。
“赵哥,你说我做得对吗?”
赵卫东靠着门框,看着他。
“对。没有比他做得更对的了。”
易中海把茶喝完,把空碗搁在灶台边沿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赵卫东还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新生的枝条,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亮光,像一面刚刚被认真擦过的玻璃窗。
赵卫东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何大清留的一碗汤还在灶台最里头温着,正冒着细白的热汽,白汽一团一团地向上翻涌,像是有什么尚未成形的东西正在缓缓成型、正在被一双手稳当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