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第二次去秦家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把一根新柴添进灶膛里,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院门响了。
林婉清推门进来,把布包搁在石榴树底下的石墩上,蹲下来解鞋带,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脚上的布鞋沾了一层细细的黄泥。
“那姑娘今天来了。”她说,语气比上次多了一点点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赵卫东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
“秦淮茹?”
“嗯。”林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她今天从村口一路走到妇联门口,走了小半个时辰,说是怕迟到了报不上名。”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
林婉清走进灶房,在案板旁边站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描述那个人,然后开口了。
“她长着一张聪明脸,说话也利索,不怯场。问她会不会写字,她说会写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其实就想多学一点’。”
她把目光从案板上抬起来,看着赵卫东。
“嘴巴是挺会说的,跟谁都能搭上话。但眼神里……有一丝算计。我说不上来是不是恶意,就是看着让人觉得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事。”
赵卫东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聪明人大多这样。”他说。
林婉清没有再接话,转身去西厢换了件干净衣裳,又出来在灶台边坐下来帮着择菜,像是把那句话的尾音留在空气里,让它自己慢慢落下去。
隔了两天,林婉清把那姑娘带回了院子。
那天下午日光正好,赵卫东正在院子里修一扇松动了的窗扇,听见院门被人推开,抬头看见林婉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细瘦,辫子扎得紧,发梢垂到腰际,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目光很亮,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卫东脸上。
“这是我爱人,”林婉清侧身介绍,“赵卫东。”
那姑娘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有些拘谨,但语气是稳的,带着一点乡音的腔调。
“赵大哥好,我叫秦淮茹。”
赵卫东把窗扇搁在墙根底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朝她点了一下头。
“听婉清说起过你。”
秦淮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整个人看着年轻又鲜亮,像田埂上刚冒出来的那种野草,嫩是嫩的,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嫂子说我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试探,像是在测水有多深。
赵卫东没有直接回答,看了林婉清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秦淮茹脸上。
“说你聪明,学东西快。”
秦淮茹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动作自然,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眼睛已经在往灶房门口扫了一圈,像是默算这院子里的门朝哪边开、灶房在哪个方向、院子里住了几口人。
赵卫东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给她们倒了两碗水端出来,碗沿上搁着一只粗瓷盖子,盖着防灰。
秦淮茹接过碗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赵大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客气。
她端着碗在石榴树底下站着,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小树,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但根已经悄悄往土里探了。
林婉清在旁边跟她说了几句下周开课的事,几点到、带什么东西、教材免费发放,秦淮茹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没有乱飘,一直落在林婉清脸上。
赵卫东蹲在灶房门口收拾那扇窗扇,把松了的合页重新拧紧,眼睛没有往那边看,但耳朵一直在听那场对话。
他听见秦淮茹说“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语气恳切,带着一种让人很难不答应的热乎劲儿。
他听见林婉清说“有不懂的就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个老师对好学生那种自然而然的偏爱。
他把窗扇装回框里,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试了试,不晃了。
秦淮茹喝完那碗水,把碗放在灶台边沿上,朝赵卫东点了一下头,又朝林婉清挥了一下手,转身走出了院门。
林婉清跟出去送了几步,回来的时候在灶房门口站着,看着赵卫东正把那扇修好的窗户推拉了两下试滑轨。
“你觉得她怎么样?”林婉清问。
赵卫东把窗扇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之前说的那句,挺准的。”
林婉清没有追问是哪句,低头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她说明天就回去跟她嫂子说这事,要自己攒钱买本子和笔。”
赵卫东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工具捡回工具箱里,扣上锁扣,站起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她男人是做什么的?在城里吗?”
林婉清正在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收进水盆里,头也没回。
“在轧钢厂当工人,好像叫贾东旭。”
赵卫东手里的工具箱搁回墙根底下,动作没有停顿,像是听到了一个平常的答案,但手指在箱盖沿上多停了一拍。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住了,看着那些刚结成小石榴的青色果实,没再说别的。
林婉清把碗洗好了搁在案板上晾着,擦干了手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也往树上看了一眼。
“怎么了?”
赵卫东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颗青石榴,又把手收回来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台前头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的。
林婉清站在石榴树底下没有动,看着他的后脑勺被火光镀了一圈暖融融的红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西厢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翻着面,露出一层比正面浅淡一些的灰绿色。
那颗被赵卫东碰过的青石榴还挂在枝头上,在他碰过的那一小片果皮上,留下一道被手指温度焐过的淡淡痕迹,很快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