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打落了一地叶子,湿漉漉地贴在青砖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旧报纸上。

赵卫东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把剥好的蒜瓣一颗一颗码在窗台上晾着。

何大清在灶台后头切萝卜,刀起刀落的声音夹在雨声里,听着有些发闷。

院门被人叩响了。

叩门声不急不慢,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赵卫东手里的蒜瓣顿了一下,这种叩法他认得——军统的暗号。

他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身形瘦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布伞,伞尖往下滴着水,在门槛前流了一小滩。

“赵先生,”那人把伞收了,在门框边磕了两下,“好久不见。”

赵卫东侧身让了让。

“黄先生,进来坐。”

黄雀进了院子,目光在石榴树和西厢窗户之间扫了一圈,收回来,落在赵卫东脸上,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笑意。

“你这院子倒是收拾得齐整。”

赵卫东没接话,把人引进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暗,窗户纸被雨濡湿了,透进来的光发灰发黄。

黄雀在桌边坐下来,把湿伞搁在脚边,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赵先生,这是新一季的货单。”

赵卫东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

“黄先生,咱们之间的事,我想重新谈谈。”

黄雀的笑意淡了一些,但还挂在脸上。

“谈什么?”

赵卫东看着他。

“以后的订单,我不接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打在石榴树叶子上,沙沙的,密密匝匝的。

黄雀的视线从赵卫东脸上移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又移回来。

“赵先生,你知道,我们给的价码一直不低。”

“跟价码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赵卫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黄雀身后那面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是上个月的,头版印着“重庆谈判开幕”几个字,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了一小圈。

黄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报纸,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掉了。

“赵卫东,”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抗战那几年,我们合作得不错。现在仗打完了,你忽然说要断,总得有个说法。”

赵卫东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

“抗战是打完了,但仗还没打完。”

黄雀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先生,”赵卫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是明白人。”

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原地搁着,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了一下,信封的一角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

黄雀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收回了内兜里。

他站起来,从脚边拿起那把黑布伞,没有撑开,拿在手里。

“赵卫东,”他站在堂屋门口,侧过半个身子来,“你会后悔的。”

赵卫东没有站起来,坐在桌边看着他。

“那就等我后悔了再说。”

黄雀转身走了。

他的皮鞋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雨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他没有回头。

院门开了又关,门轴响了一声,像是什么被合上了。

赵卫东在桌边坐着没有动,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何大清从灶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了一眼堂屋里剩下的人,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了和面的声响,案板在灶台上晃动着,咯噔咯噔的。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雨还没有停,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不像是落下来的,倒像是悬着的。

石榴树最顶上的那根枝条上挂着一滴雨,聚得圆圆的,在风里微微晃着。

他看了那滴雨好一会儿,直到它终于落下来,砸在底下一片枯叶上,碎成几瓣。

方姐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雨刚停,院子里还湿着,她踩着一脚泥走进来,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才进了堂屋。

“听说军统的人来找你了。”

赵卫东正在把晾干了的蒜瓣收进竹篮里,头也没抬。

“嗯。”

“你回绝了?”

“嗯。”

方姐在桌边坐下,把湿了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颗蒜瓣搁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赵卫东把竹篮搁到窗台上。

“他说我会后悔。”

方姐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台上那篮蒜瓣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白净净的,散发着一股冲鼻的辛辣气。

窗外头何雨柱正蹲在西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写什么,赵和平坐在门槛上用手拍着地面,拍得啪啪响。

何大清在灶房里烧水,水开的声响咕嘟咕嘟的,隔着墙传过来。

方姐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抬起头来。

“卫东,往后要更小心了。”

赵卫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煤油灯往边上挪了挪。

“我知道。”

“军统那边的人,跟山本不一样。”

“我知道。”

方姐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转身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桌上。

“这个月的货单。”

赵卫东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地名和数目他都熟,没有多问,把纸条收进内兜里。

方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卫东,你那个选择……是对的。”

她没有等赵卫东回答,跨过门槛走了。

院子里何雨柱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跟赵和平争辩什么,一个说“这是树”,一个咿咿呀呀地回嘴,谁也不让谁。

赵卫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小的。

赵和平已经能扶着墙站一小会儿了,正扶着西厢的门框,另一只手伸着去够何雨柱手里的树枝。

何雨柱把树枝举高了一点,不让他够着,赵和平急得直跺脚。

何大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柱子别逗他”,何雨柱才把树枝放下来,递到赵和平手里。

赵和平攥住树枝,得意地笑了一声,又坐回门槛上去了。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天色放晴了,云从西边裂开一道缝,日光照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水光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着一点蒜皮的白屑,他搓了搓手指,把那点碎屑搓掉了。

他转身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把方姐那张货单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下那层,拿一本书压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石榴树底下。

雨水把树根边上的土冲得平平整整的,像一面小小的泥镜。

他伸手在湿土上按了一下,指腹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印子边缘慢慢渗出一圈水光。

何雨柱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指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你在干什么?”

赵卫东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

“种个东西。”

“种什么?”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西厢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户纸后面影影绰绰的,林婉清正抱着赵和平,给他换那双被雨水溅湿的小布鞋。

“种一棵新的树。”

何雨柱歪着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赵卫东。

“这棵树不好吗?”

“好,”赵卫东说,“但一棵不够。”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扇门板。

门板上的旧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

他在那里站了两三秒,好像在等着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但门没有响。

他转回头,走进了灶房。

灶膛里新添了柴火,火苗正旺,把整个灶房照得暖烘烘的。

何大清正在锅台边上焯萝卜,滚水里翻着一片片白花花的萝卜片,水汽往上蒸着,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赵卫东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伸出手在灶膛口烘了烘。

“何大哥,”他开口,“过两天我要出一趟城。”

何大清把焯好的萝卜片捞起来过凉水,头也没回。

“几天?”

“三四天。”

何大清把过凉水的萝卜片沥干,码进盘子里,端到案板上搁着。

“路上小心。”

赵卫东“嗯”了一声,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手指被烤得有些发烫,泛着浅浅的红。

他低头看着那几根发红的手指,攥了攥拳又松开。

灶膛里的火在他眼前跳着,把何大清正在切的姜丝映得一明一暗。

胡同口外面有人拖着长音喊了一声“磨剪子嘞——锵菜刀”,声音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绕了几个弯才消散。

赵卫东坐在小板凳上没有动,听着那声吆喝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他把发烫的手指伸到嘴边吹了吹,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

天彻底放晴了,蓝汪汪的,一丝云都看不见。

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水珠还挂在叶尖上,一颗一颗地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底下自己刚才按下去的那个指印——已经被渗出来的水光抹平了,只剩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刚从土里冒出来,还没有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