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北平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赵卫东蹲在灶房门槛上,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指节冻得有些发僵。
何大清在案板后头揉面,面团在掌心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
“今天出城?”
“嗯。”
何大清没再问了,把揉好的面搁在盆里盖上一块湿布,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锅里温着粥,你走之前喝了。”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堂屋里换了一件厚些的夹袄。
林婉清从西厢出来,怀里抱着赵和平。
孩子快四个月了,脸上的皱巴全褪了,皮肤白净净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见了人就笑。
赵卫东伸手接过来抱了抱,孩子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天黑前回来。”
林婉清把搭在孩子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
“路上小心。”
赵卫东把孩子递回她怀里,转身出了院门。
胡同口的风硬邦邦地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低头往西走。
出了胡同拐上大街,赵卫东的步子慢下来。
他注意到街面上有些不一样。
往常那个日军岗哨的位置,两个伪警察蹲在岗亭旁边晒太阳,一个抽烟一个磕鞋底的泥,没人站起来盘查路过的行人。
岗亭里的日本兵少了一个,剩下那个靠在墙上,钢盔耷拉下来挡住半张脸,像是睡着了。
赵卫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途经菜市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个卖杂合面的摊子。
以前这个摊子得排到晌午,面还没出摊就有人蹲在路边等着。
现在摊前头只站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称完了面就慢悠悠走了。
黑市那边的动静也不一样。
他拐进西四牌楼后面的那条窄巷,以前巷口常年站着一个抽水烟的中年人,见了生人就要上下打量半天,问清楚来路才放进去。
今天那人没在,巷口空荡荡的,只留了一把歪倒的小板凳。
赵卫东进了巷子深处,熟门熟路地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屋里头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周,另一个面生,穿一件灰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
老周见他进来,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坐。
赵卫东在条凳上坐下,把围巾解了搁在膝上。
老周把桌上的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碗里的茶水还冒热气。
“外头怎么样?”
赵卫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松了不少,岗哨那边跟过年歇工似的。”
老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穿灰棉袍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上个月保定那边收复了,石太线断了一截,他们补给上不来了。”
赵卫东把茶碗搁下。
“货的事怎么安排?”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隔着桌面推过来。
“这批不急,可以分三趟走。”
赵卫东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数字,他记在脑子里,把纸条折好塞回老周手里。
“行。”
他起身要走,老周叫住了他。
“卫东。”
赵卫东停住,回头看他。
老周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上级传来消息,最迟到明年夏天,小鬼子就要完蛋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卫东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
他看见老周眼窝底下那圈青黑色,瘦了很多,颧骨都比上次见面时高了。
“准吗?”
“十之八九。”
赵卫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围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出去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灰蒙蒙的天光从两排老房子之间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他站在巷口看了看街上。
一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从跟前跑过去,步子比夏天那会儿轻快了不少。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对街穿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带着一股子松快劲儿。
他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
进了胡同口,远远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何雨柱的笑声。
他推门进去,何雨柱正蹲在西厢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拴着一朵干石榴花,在赵和平眼前来回晃。
孩子躺在林婉清怀里,两只小手伸着去够那朵花,够不着就咧着嘴笑,口水淌了一下巴。
何雨柱看见他进来,扭过头喊了一声“赵哥”。
“你看,小和平会笑了!”
赵卫东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孩子嘴角的口水抹了一下。
赵和平看见他的脸,笑得更大声了,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何大清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
“卫东,回来了就洗手,饭马上好。”
赵卫东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灶台上摆着一盘子馏好的窝头、一盆白菜炖粉条,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条,淋了几滴香油。
何大清正往灶膛里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今天炖了鸡蛋羹,给小和平他娘吃的。”
何大清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手里的柴火掰成两截,塞进灶膛里。
赵卫东“嗯”了一声,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来,伸手接过大黄凑过来的脑袋揉了揉。
吃饭的时候,何雨柱端着碗蹲在西厢门口,眼睛一直盯着林婉清怀里的赵和平。
“嫂子,小和平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啊?”
“得过了年吧。”
“那过了年他能走路不?”
“走路还得再等等,先学会坐。”
何雨柱“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又抬起头来。
“那等他学会走了,我带他去胡同口看耍猴的。”
林婉清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赵和平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赵卫东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发脆的叶子,挂在高处的枝杈上,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他把空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枯叶。
叶子落在他的掌心里,脆得像一张薄纸。
他低头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周的那句话——最迟到明年夏天。
明年夏天。
他把枯叶搁在树根底下,转身往堂屋走。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眼前的光幕悄无声息地亮起来。
【敌我识别系统扫描中……】
【扫描半径:120米。】
【友军:何大清(平民/厨子/好感度82)、林婉清(平民/教师/好感度88)、何雨柱(平民/好感度75)。】
【中立:胡同口炸油条的摊贩、对街收购旧货的皮货商、巷尾倒脏水的住户。】
【预警:西侧巷口,身份不明目标,移动速度缓慢,持续停留超过40分钟。】
赵卫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西侧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墙外头是条死胡同,平常没人走。
他收回目光,没有出去查看,只是把堂屋的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纸笔,把今天记住的那几个地名和数字默写下来。
写完看了一遍,又把纸折好塞进夹袄内兜里。
西厢那边传来林婉清低低的哼唱声。
孩子醒了又闹了一阵,她正哄着,调子哼得慢悠悠的。
赵卫东坐在黑暗里,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调子,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西侧巷口那个人,还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