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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东正在院子里给黄瓜搭架子。

春深了,黄瓜须蔓疯长,一天能窜出一大截。

嫩绿色的卷须在风里打着旋儿,像在试探空气里的温度。

何雨柱蹲在旁边帮他递麻绳。

大黄趴在灶台边上晒太阳,耳朵偶尔动一下。

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不急不慢,指节叩在门板上,和方姐那种推门就进的风格不一样。

何雨柱站起来,跑到门口拉开门栓,然后退了两步,没有让开门口。

他仰着脸看着来人,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布衫,没有扎辫子,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把,用一根素色发带系着。

手里抱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封皮朝外。

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磨得发白。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何雨柱,又越过他的头顶看向院子里的赵卫东。

何雨柱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赵叔,上次那个姐姐又来了。”

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但没有完全让开,像是还想多看两眼。

赵卫东把麻绳在架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来吧。”

林婉清迈过门槛,走到灶台边,把书放在灶台上。

她放下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磕坏了书脊。

把最上面那本歪了的位置扶正了一下。

“刘先生托我带的课本。”

她拍了拍书封上的灰。

“他说学堂那边缺几本国文教材,我正好有多的。”

赵卫东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但里面没有折痕。

像是被人仔细翻阅过,又仔细地合上。

“刘先生在前院。你等一下,我给他送过去。”

林婉清没有拦他。

“不急。他这会儿应该在备课。”

她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赵卫东把那摞书放回灶台上,也在对面蹲了下来。

“你今天没课?”

“下午没课。”

林婉清把目光从书上抬起来。

“学校放半天假。”

“师范学校功课紧不紧?”

“还行。”

林婉清想了想。

“就是书不够。有些课没有教材,老师讲一句,我们记一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下去。

“有时候记不完,漏了也就漏了。”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从灶台上倒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

林婉清接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放下,就捧着。

“你平时除了上课,还做什么?”

赵卫东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林婉清想了想。

“看书。有时候帮方姐做些杂事。她认识的人多,有时候让我帮忙送个信、带个话。”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学校里也有几个同学,偶尔一起去北海公园走走。”

赵卫东注意到她说“方姐”的时候,语气和说“学校”不太一样,多了一点确认的意味。

她大概还不知道方姐已经把她的底细告诉他了。

“方姐说你是从外地来的?”

“嗯。河北的。”

林婉清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家里那边不太平,就来北平了。方姐帮我找的学校。”

她抬起头。

“你呢?你是北平人?”

“算是。”

赵卫东说。

“小时候从保定过来的。”

林婉清点了点头。

她把那碗水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看书吗?”

“不多。”

林婉清没有追问,但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摞书,像是在等什么。

赵卫东从灶台上把那摞书拿过来,最上面那本翻开,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但没有折痕。

他翻了翻,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平时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

林婉清说。

“小说、散文、历史,只要是字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赵卫东注意到她看书的眼神比看人的时候更自在,像是书比人更容易相处。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书,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家”。

巴金的《家》。

他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但已经记不太清了。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林婉清说。

“但看得心里难受。书里那些人,明明可以走,却总是被困住。”

她顿了顿。

“可能是因为打仗吧,书里书外的人都被困住了。就想看看他们最后有没有走出来。”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把书合上,放回那摞书的最上面。

西厢门口,何雨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黄瓜,没有啃,就那么攥着。

大黄趴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软了下来,石榴树的影子拉长了,落在地上像一道深浅不一的水痕。

“这场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赵卫东问。

林婉清想了想,目光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

“去乡下教书。”

她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答案早就想好了。

“找一个村子,能安安静静教几年书就好。”

“不去城里?”

“城里不缺教书的人。乡下缺。”

林婉清说。

“有些村子连像样的课本都没有。”

赵卫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不是看长相,是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光他在赵刚、李云龙、老周身上都见过,但她比他们更安静,像一面不起眼的镜子,慢慢把光照出来。

他把那摞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灶台上。

“你呢?”林婉清问,“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赵卫东想了一下。

“好好睡一觉。”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大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眼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的笑,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说。

何雨柱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黄瓜,走过来仰着头看了看林婉清,又看了看赵卫东。

他没有说话,把那根黄瓜递到林婉清面前。

“姐姐,给你吃。”

林婉清看了看那根黄瓜,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谢谢你。”

她把黄瓜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何雨柱,一半自己拿着。

何雨柱接过那半根黄瓜,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跑回西厢门口蹲下了。

大黄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趴下了。

林婉清也咬了一口黄瓜,嚼得很慢。

她站起来,把那摞书抱起来。

“我该回去了。”

赵卫东站起来。

“我送你。”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棉花胡同往外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林婉清停下来。

“赵先生,”她转过身来,“那本《家》,你要是想看,下次我带来给你。”

赵卫东看着她。

“好。”

她转身走了。

布鞋踩在青石板地上,没有声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胡同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赵卫东站在胡同口,晚风从巷子深处穿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温吞,不凉不燥,像摊在掌心的一杯温水。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回到院子里,方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蹲在灶台前喝水,蹲姿和何大清一模一样,碗沿刚好搁在嘴边。

何大清在灶台前头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多等了一会儿,等到赵卫东进门才继续往下落。

她看见赵卫东进来,把碗放下,眼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怎么样?”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看她。

“还行。”

方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脸上那点笑意没有收。

“行了,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下次她来,我不来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声,拐了个弯,没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何大清在案板后面切着菜,切得慢了,像是等锅里那声油响。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那半根黄瓜,黄瓜还剩一小截,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问了一句:“赵叔,那个姐姐以后还来吗?”

赵卫东没有回答,从灶台上拿起一瓣蒜,剥了。

蒜皮落在灶台上,在风里卷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站起来,把那摞书从灶台上拿起来,搁在堂屋的桌上。

最上面那本《家》,封面的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书页间的折痕还在,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又仔细地抚平了。

晚饭的时候,何大清端了一锅面条出来。

何雨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忽然抬起头:“赵叔,那个姐姐说的话,跟老师说的差不多。”

赵卫东挑了一箸头面条,吹了吹。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战争结束了要去乡下教书。”

何雨柱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

“老师说,她的愿望就是‘教出能写字的娃娃’。”

何大清站在灶台边,端着碗,没有坐下。

他没有看赵卫东,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过了一会儿,坐下来了,夹了一筷子面条,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月光照在堂屋的桌面上,那摞书摆在桌角,最上面那本《家》的封面在夜色里泛着暗光。

赵卫东把那本书拿起来,走到堂屋,点着了油灯。

灯光在书页上铺开,他靠在门框上,翻开了第一页。

【累计签到:206天。】

【空间等级:3。种植区:6亩。养殖区:鸡20、鸭10、猪4。加工厂:3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他翻了几页,把书合上,搁回桌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书脊上。

他吹了灯,屋里的光熄了,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薄薄一层,铺在书面上。

赵卫东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

西厢的灯已经灭了,何雨柱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

他站起来,把门关好,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何大清那边要送面粉,易中海那边的账要核,林婉清说下次来带那本《家》,方姐说下次她不来了。

每一件都不重,但每一件都压着分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本《家》搁在堂屋桌上,书脊朝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封面上,把“家”字的最后一笔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