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定城南土地庙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猴子蹲在破庙门口,把嘴里叼着的草棍换了根新的,在嘴角晃了晃。
“赵哥,这回走快点。”
“路我熟,天黑前能到。”
赵卫东把藤箱从肩上换了个肩,跟着他出了庙门。
冬天的山路比上次好走。
土冻实了,不陷脚,踩上去硬邦邦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边山坡上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声哑哑的,在空旷的山谷里拖着长长的回音。
猴子走得不快,步子比上次从容得多,不时回头看一眼赵卫东有没有跟上。
“赵哥,上回你走了三天才到。”
“这回一天就到了。”
“你走得快了。”
猴子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捻了一下。
“路熟了。”
“走多了,哪块石头踩了会滑、哪段坡能抄近路,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上回你送来的那批棉衣,战士们都穿上了。”
“赵政委说,今年冬天冻伤的人比去年少了一大半。”
赵卫东没有接话。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前走,比上次少了警惕和试探,多了一路走一路说的放松。
猴子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头,说那上面原来有个鬼子炮楼,去年秋天被独立团端了。
又指了一条岔路,说那条路通到保定西边的一个镇子,镇上有个卖驴肉火烧的老头,是地下党的外围交通员。
赵卫东听着,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住了。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根据地。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坯房、茅草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拉成一条线,飘到半山腰就散了。
村口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串冰凌,在暮色里泛着白。
和上次来时一样,又不一样。
村口多了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一个穿灰军装的女战士蹲在门口劈柴,看见猴子,喊了一声“猴子回来了”,又低头继续劈。
猴子应了一声,步子比进村前松快了一些。
赵卫东注意到一些变化。
几个从身边走过去的战士穿着藏青色的棉袄,比去年见到的那批厚实得多,领口和袖口收得紧,针脚细密整齐,颜色匀称。
那是他空间里出的布、他加工厂里缝的棉衣。
一个战士从他身边跑过去,棉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里面的棉花,雪白的,蓬松的,没有结块。
赵刚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灰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磨白了。
那副圆框眼镜还是架在鼻梁上,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
他看见赵卫东,点了点头,没有握手,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赵卫东跟着他进了院子。
还是那间土坯房,还是那张八仙桌,桌上的油灯换了新灯芯,比上次亮一些。
墙角那张炕上铺着一床新席子,席子编得紧实。
赵刚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碗热水,推过来。
“路上辛苦了吧?”
赵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油灯的火苗拨高了一些。
“猴子说你走得比上次快多了。”
“路熟了。”
赵卫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水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赵刚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卫东,目光比上次少了打量,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确认、放心,又像是替什么人确认。
他看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不大。
“李团长在前线,明天才回来。”
“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他给你准备了最好的酒。”
赵卫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酒?”
“不知道。”
“他自己藏了一年的,谁也不让碰。”
赵刚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忍住什么。
“炊事班的人想偷喝,被他骂了一顿。”
赵卫东没有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赵刚站起来,走到炕边,把一个叠好的被子打开铺平,又拍了拍枕头。
枕头是粗布缝的,里面装着麦秸,拍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晚你住这儿。”
赵刚把枕头摆正。
“明天一早李团长就回来了。”
“他说了,让你等他一起吃早饭。”
赵卫东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看了看那铺炕。
“赵政委,我带来的那些东西——”
“我知道。”
赵刚转过身来,靠在炕沿上。
“肉、白面、糖果、酒。”
“李团长回来之前,东西先放着。”
“等他回来再动。”
他顿了顿。
“他这个人,过年就得热热闹闹的。”
赵刚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
“粮仓,你这次来,不只是带东西。”
“你来了,比什么东西都强。”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隔壁屋的门开了又关了。
赵卫东坐在炕沿上,把油灯的火苗拨低了一些。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串糖葫芦,还剩两颗。
山楂裹着糖稀,糖衣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红。
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糖衣是脆的,山楂是酸的,和上次在山路上吃的味道一样。
他把剩下的一颗用油纸重新包好,收进空间,和那几挂鞭炮、那瓶茅台码在一起。
躺在炕上,被子厚实,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窗外传来战士们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
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跟着笑,声音不大,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声吞掉了。
赵卫东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李云龙回来,给他准备了最好的酒。
那些棉衣,他们已经穿上了。
药品,也应该够用一阵子了。
而他带来的那些年货,肉、白面、糖果、鞭炮,正安安静静地待在空间里。
明天晚上,这间土坯房的灶台边,会烧起一炉大火,饺子的热气会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屋子都是过年的味道。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还是热的,余温透过炕砖往上烘,像一只手贴在背上。
赵卫东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枯枝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