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是在码头相遇后的第三天找上门的。
赵卫东正在后院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声音脆生生的。
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和北平的时候一样。
大黄不在脚边,他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往脚边看一眼,空空的,又收回目光。
老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柜台。
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赵卫东把斧头搁在木墩上,在裤子上擦了把手,走过去拉开门。
杨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和码头那天不一样,这身打扮混进南市的胡同里,跟街上讨生活的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抬手扶帽子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提醒人——那块旧手表还在。
他看了看赵卫东,又往他身后的院子扫了一眼。
“赵先生,方便吗?”
赵卫东没有回答,侧身让开门口。
杨先生迈过门槛,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来。
他把毡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目光从水井扫到柴堆,在墙根下码得齐整的柴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赵先生,没想到能在天津碰上你。”
他的声音不大。
“北平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佐藤在查你。”
赵卫东在对面蹲下来。
“杨先生,您来天津,不会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杨先生笑了一下。
“你猜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赵卫东。
赵卫东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几只木箱,箱子上了锁,锁头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日文。
箱子码在一间仓库里,墙角能看到一个“日”字标志,印在墙上。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
“日军从天津港运出一批文物。瓷器、字画、青铜器。”
杨先生的声音压低了。
“这批东西原本是要装船运回日本的,被军统截住了风声。”
他把照片收回去,揣进怀里。
“我们打算劫这批货。”
赵卫东看着他。
“需要我做什么?”
“货劫下来之后,得变现。”
杨先生把毡帽戴回头上。
“军统要的不是文物,是钱。这批东西太扎眼,自己出手容易出事。你在黑市有路子,能帮我销出去。”
赵卫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木盆里,洗了把手。
“杨先生,文物和普通货不一样。那些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敢收的。”
“我知道。”
杨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所以价高。三成归你。”
赵卫东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杨先生,这批货什么时候到?”
“五天。天津港三号码头。”
赵卫东转过身来,蹲在木盆边上。
“杨先生,这件事我接了。但我需要知道货的明细——有什么、多少件、从哪儿来的。心里有数才能出手。”
杨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走到院门口。
“货到了我告诉你。”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
赵卫东蹲在院子里,把那盆水泼了。
老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那个姓杨的,是军统的人?”
“嗯。”
老林把那碗水递给他。
“他说什么了?”
赵卫东接过碗,喝了一口。
“日军有一批文物要从天津港运出去。军统要劫,劫了之后让我帮忙销赃。”
老林没有接话。
他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开。
“这批文物,不能全让军统拿去换钱。”
老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烟丝一样被压得实实的。
“军统要钱,咱们要的是东西。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流到海外去。”
赵卫东把那碗水喝完,把碗放在井台上。
“老林,你的意思是——截胡?”
“截一部分。”
老林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军统劫货,咱们在后面接。能留住多少留多少。留不住的,再让军统拿去换钱。”
他把烟袋锅揣回兜里,站起来。
“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能保住一件是一件。”
赵卫东蹲在井台边,把那碗水在手里转了两圈。
“行。货到的时候,我跟着去。”
老林没有再说,转身回了屋里。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柜台后面响了几声,算盘珠子被拨了一下,又安静了。
赵卫东蹲在井台边,把那碗水泼了。
他在柴堆边坐下来,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墙上的青苔上。
五天。
五天之后,三号码头,一批文物。
军统要货,地下党也要货。
杨先生想让他销赃,老林想让他截货。
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能得罪,两边都得给东西。
五天里,赵卫东没有闲着。
他白天照常去街上送货,把南市一带走熟了。
晚上进空间,把新收的粮食码好,把鸡蛋鸭蛋装进箩筐。
空间里的棉花该收了,他蹲在地头摘了一下午。
棉花白生生的,一朵一朵摘下来,搁在筐里。
新收的棉花纺成布,布匹染成藏青色,码在储物格里。
这样万一他得离开天津,随时能走——物资都在空间里,丢不了。
第五天傍晚,赵卫东换了一身灰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老林站在柜台后面,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三号码头,五号仓库。货在仓库里,明天凌晨装船。”
他把纸条收回掌心,揉成团扔进灶膛里。
“军统那边有人接应。你跟着他们进去,别动手,只负责把货接出来。”
赵卫东把纸条上的内容记在脑子里。
“知道了。”
他推开后门,走进夜色里。
海河边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三号码头在河岸南边,从南市走过去大约三刻钟。
他走得不快不慢,把沿途的街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绕路,没有停。
三号码头比赵卫东想象的小。
几艘货船靠在岸边,船上亮着灯。
岸边的仓库一排排的,灰砖墙,铁皮屋顶。
他找到五号仓库——门口站着两个穿黑棉袄的人,看身形和站姿,不是码头的苦力。
其中一个看见他,侧头示意了一下,没有开口。
赵卫东走过去,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蹲下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仓库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木箱被撬开的声音,然后是压低的人声。
赵卫东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马灯挂在墙上。
地上摆着七八只木箱,有的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瓷器,青花瓷瓶,用稻草裹着;字画,卷轴,用油纸包着;青铜器,小件的,搁在木箱里,包裹得很严实。
杨先生站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正在灯下细看。
他看见赵卫东进来,把画轴卷好放回箱子里。
“货到了。你那边能接吗?”
赵卫东蹲下来,打开一只箱子看了看——釉色温润,纹路清晰,是宋瓷。
他把箱子盖好。
“能接。但要分批走。一次太多,容易出事。”
杨先生点了点头。
“你定。”
他把灯芯拨高了一些。
“这批货一共二十八箱。瓷器十二箱,字画九箱,青铜器七箱。你先接十箱,剩下的等风声过了再动。”
赵卫东站起来,在那排木箱前面走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只箱子的封条和编号。
“杨先生,货我接了。怎么分,等我消息。”
他蹲下来,把最外面的两只木箱用麻绳捆好,拎起一只掂了掂——不重,里面应该是字画。
他拎着木箱出了仓库。
黑衣人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海河边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得他棉袍下摆轻轻飘动。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确认没有人跟来,把木箱收进了空间。
木箱落在储物格旁边的空地上,和粮食、布匹并排码着。
他又走回码头,又拎回一箱。
来回了五趟。
他空间里多了十只木箱。
瓷器、字画、青铜器,安安稳稳地码在储物格旁边,和粮食、布匹隔开一段距离。
赵卫东蹲在杂货铺后院的柴堆旁边,把那十只木箱从空间里取出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
他打开第一只箱子,取出一个青花瓷瓶,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
釉色温润,纹路清晰,底部有一个款识,字迹工整。
不是新仿的,是旧物。
他把瓷瓶放回去,把箱子盖好。
老林屋里还亮着油灯,隔着窗户纸透出一点微光。
赵卫东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排木箱上。
【累计签到:158天。】
【空间等级:3。种植区:6亩。养殖区:鸡10、鸭5、猪2。加工厂:3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6900/大洋。】
赵卫东把那十只木箱重新收进空间。
两天后,军统的货要在天津出手。
他得在这两天里找到路子。
杨先生在等他,老林也在等他。
两条路,走哪条都行,哪条他都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