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木就来敲门了。
叩叩叩,三下,不急不慢。
赵卫东从炕上坐起来,毛毯叠好,塞进空间。
门开了,老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和两个火烧。
豆浆冒着白气,碗边缺了个口子,烫手。
火烧是刚出炉的,皮酥脆,一碰就掉渣。
“吃了再走。路上没吃的。”
赵卫东接过碗,豆浆很烫,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
甜,加了糖。
火烧咬了一口,驴肉卤得透烂,肥瘦各半,夹在酥皮里,一口下去油汁顺着手腕往下淌。
老木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烟袋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照着他半张脸。
他什么也没说,等赵卫东吃完,把碗收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走吧。接你的人在村口等着。”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黑黢黢的。
老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巷子尽头是一个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草叶上挂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土坡顶上站着一个人,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黑棉袄,棉袄太大了,空荡荡的。
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老木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黑棉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人从土坡上跳下来,动作轻快,像只猫,落地没声音。
赵卫东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尖下巴,颧骨高,眼睛不大,但亮。
嘴角有一颗黑痣,笑起来嘴角往上挑,露出一颗小虎牙。
“粮商?”
“嗯。”
“走吧。我叫猴子。”
猴子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赵卫东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土坡往下走,进了庄稼地。
麦苗刚返青,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天还没亮,四野漆黑,只有远处村庄里有几点灯火,模模糊糊的,像萤火虫。
“还有多远?”赵卫东问。
“三天。运气好三天,运气不好——”猴子顿了顿,没往下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有的房顶塌了,有的墙倒了,像是被炮弹炸过。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人,缩着脖子,手抄在袖管里。
猴子没进村,绕着村边走。
赵卫东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为什么不进村?”
“村里有保长。保长见了生人就报官。”
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上次有个交通员,进村讨了碗水喝,没出村就被抓了。”
赵卫东没再问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麦地上,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
远处有一个人在锄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很慢。
地头坐着一个孩子,穿着开裆裤,冻得鼻涕直流,拿袖子一抹,抹了一脸。
赵卫东从空间里拿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猴子。
猴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你这馒头不错”。
赵卫东自己也咬了一口,馒头凉了,有点硬,但能填肚子。
第一道封锁线是一条公路。
公路不宽,两辆卡车并排能过。
路面上铺着石子,车一过扬起一阵灰。
路两边各有一个炮楼,灰砖砌的,三层楼高,顶上架着机枪,枪口对着公路。
炮楼前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炮楼底下站着两个日本兵,背着枪,来回走动。
路边还蹲着一个伪军,怀里抱着一杆枪,枪托杵在地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猴子趴在土坡后面,一动不动。
赵卫东趴在他旁边,下巴抵着地面,土腥味钻进鼻子里。
“等。”猴子说。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照得人后背发烫。
打瞌睡的伪军被换班的叫醒了,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了。
站岗的日本兵也换了岗,两个新的端着枪,精神一些,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
他们的皮靴踩在石子路上,咔咔地响。
换岗的空隙,炮楼顶上的人少了一个。
另一挺机枪手弯着腰,从弹药箱里往外搬子弹箱,搬了两箱搁在沙袋上,直起腰喘了口气,又弯腰去搬第三箱。
机枪手搬弹药的时候离开了机枪,炮楼的火力在这个瞬间降到最低。
“走。”猴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两个人从土坡后面窜出去,弯着腰,贴着地面跑。
公路上的石子硌脚,赵卫东踩了一颗圆的,脚底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稳住了。
铁丝网上的空罐头盒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赵卫东跑过公路的时候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五步,从土坡到公路对面的排水沟。
排水沟干了,沟底铺着落叶和碎石子。
猴子的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赵卫东趴下,脸贴着沟底的落叶,落叶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一个日本兵的脚步声从头顶的公路边上经过,皮靴踩在石子路上,咔,咔,咔,从左边响到右边。
脚步声远了。
猴子从排水沟里爬起来,猫着腰往坡上跑。
赵卫东跟上去。
两个人钻进了公路对面的树林。
林子不密,树都是新栽的,只有胳膊粗。
阳光从树缝里透进来,落在落叶上,亮一块暗一块。
猴子蹲在一棵树后面,喘了几口气。
赵卫东也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递过去。
猴子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
他把水壶还回来。
“下一个封锁线更严。今晚过,白天不能走。”
第二道封锁线是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很急。
河面上有一座木桥,桥头站着两个日本兵,桥尾也有两个。
桥中间还时不时有人来回走动,像是在巡逻。
桥面上铺着木板,板子旧了,有的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响。
猴子带着赵卫东沿着河岸走了好几里,找了一段河面窄的地方。
水还是急,但窄,能游过去。
二月的河水,冰刚化。
赵卫东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凉,刺骨。
“你能游吗?”猴子问。
“能。”
两个人脱了棉袄,用油布裹好,顶在头上。
赵卫东把棉袄收进空间,猴子看见了,愣了一下,没问。
下水的时候,赵卫东的牙齿开始打颤。
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
猴子在他前面,游得很快,像条鱼。
赵卫东在后面,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
上岸的时候,他的嘴唇发紫,浑身哆嗦,手抖得扣不上扣子。
猴子的嘴唇也紫了,但哆嗦得没他厉害。
“走。不能停。”猴子从油布里掏出棉袄,套上,扣子系得飞快。
赵卫东从空间里取出棉袄穿上。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半里路,进了山。
山路不好走,窄,陡,两边都是灌木。
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生疼,扎得脸上火辣辣的。
猴子的步子还是很快,赵卫东跟得吃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猴子停下来,靠着石头喘气。
赵卫东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和馒头。
两个人就着凉水,吃了半个馒头。
水凉得牙根发酸,馒头凉透了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锯末。
猴子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你经常走这条路?”赵卫东问。
“一个月走两三回。”
猴子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习惯了。”
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
赵卫东注意到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发黑,结成了块。
鞋也破了,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能看到脚趾。
从空间里拿出一双布鞋,递过去。
鞋是新做的,千层底,针脚纳得又密又结实。
猴子看着那双鞋,没接。
“穿着。路上好走。”
猴子接过去,在鞋帮子上摸了摸。
他把脚上那双破鞋脱下来,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脚底板。
脚底板上有茧,厚厚一层,裂了口子,能看到红肉。
他把新鞋套上,在地上跺了两下。
“走吧。”
第二天夜里,他们遇到了日军巡逻队。
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里扫来扫去,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猴子拉住赵卫东,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手电筒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最近的时候离猴子的脑袋不到两尺。
巡逻队走过去了。
猴子蹲着没动。
赵卫东也没动。
等脚步声远了,猴子才站起来。
“走。”
第三天,猴子的步子慢了。
不是他不想快,是走不动了。
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得攀着石头往上爬。
赵卫东的腿也开始发抖,膝盖酸痛,脚底板磨出了泡。
从空间里拿出两块巧克力,递了一块给猴子。
猴子没见过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的。”
“嗯。”
两个人靠着石头,把那块巧克力吃完。
猴子把包装纸叠好,揣进兜里。
第三天傍晚,他们翻过了一座山梁。
猴子停下来,扶着石头,喘了几口气。
他指着远处的山谷。
山谷里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
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被晚风拉成一条线。
“到了。”
赵卫东站在山梁上,看着那个村子。
村子被群山环抱,四周的山坡上种满了庄稼,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人,看不清脸。
“那就是咱们的地盘。”
猴子说完这句话,靠着石头滑坐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揣回兜里。
赵卫东从空间里拿出水壶,递给猴子。
猴子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把水壶还回来。
赵卫东也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喝完喉咙舒服多了。
“走吧。接你的人等着了。”猴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
路宽了,平坦了,能看到人踩出来的印子。
路边有一块界碑,半人高,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猴子的手在碑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同志,到了根据地了。”
赵卫东站在界碑旁边,回头看身后连绵的山。
山的那边是保定。
保定的那边是北平。
北平的棉花胡同里,何大清在做晚饭,何雨柱在剥蒜,易中海在下班回来的路上。
他们不知道他在这儿,在山里,在根据地的边界上。
走了三天山路,过了两道封锁线,涉了一条冰河,钻了一片灌木丛。
棉袄挂破了一个口子,鞋底磨薄了一层,脚底板磨出了水泡。
他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把脸埋进去。
山里的风比城里凉,但没有北平的风那么硬。
他跟在猴子后面,进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