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决定留下来之后,赵卫东开始重新打量南城的黑市。
瘸三倒台快两个月了。
他空出来的那些渠道,散的散,乱的乱,没人能拢得起来。
几个小贩各自为战,有的人手里有货出不去,有的人想进货找不到门路。
价格忽高忽低,信誉时好时坏。
黑市上的人都在等——等一个能像瘸三那样把局面稳住的人。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赵德胜和老周两个人的话往一块儿对。
赵德胜说“你手里有货,你说了算”,老周说“稳定黑市对咱们也有好处”。
两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决定做这件事。
不是像瘸三那样靠拳头和日本人撑腰,是靠规矩。
赵卫东去了黑市。
他没带货,空着手,从前门大街东边的暗巷走到南城根底下的车马店,把瘸三以前常去的那几个点都走了一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人看见他。
效果比他预想的快。
第三天晚上,黑市上几个零散的小贩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蹲在灶台边,抽着烟,吞吞吐吐地说了来意——想从他手里拿货,价格好商量,只要能稳定供应。
赵卫东没急着答应,让他们留了地址,说过几天回话。
赵德胜是第四天来的。
他坐在灶台边,把帽子搁在膝盖上,抽了三炮台。
“听说你去黑市转了一圈?”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怎么样?”
“比瘸三在的时候乱。”
赵德胜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
“乱不怕。乱才有机会。你要是能把南城黑市拢起来,日本人那边我帮你兜着。”
他看了赵卫东一眼,“但有一条——别碰鸦片。”
赵卫东没接话。
赵德胜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
“瘸三以前卖鸦片,日本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也卖那个,到时候别怪我不帮你。”
门关上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他本来就没打算碰那个。
黑市上的人什么路子都有,他打算定几条规矩——不坑穷人、不卖鸦片、不给日本人当狗腿。
这三条,既是底线,也是招牌。
第五天晚上,赵卫东在车马店后院摆了张桌子。
桌子是旧门板搭的,上面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稳稳的。
黑市上几个说得上话的小贩都来了——有倒腾布匹的、有倒腾粮食的、有倒腾杂货的。
五六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谁也不说话,等着赵卫东先开口。
赵卫东把煤油灯的火苗拨高了一些。
“南城黑市现在乱,瘸三倒了之后没人管。我手里有货,你们手里有路。要是能合在一起,比你们单干强。”
一个倒腾布匹的中年人先接了话,是一个叫刘顺的,以前给瘸三供过布。
他说:“赵先生,您有货,我们有路子。怎么分?”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
“货我出,价我定。你们从我这儿拿,自己去卖。赚多少看你们的本事。”
桌上安静了一下。
赵卫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但我有三条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不坑穷人。东西可以贵,但不能掺假、不能缺斤短两。”
又竖起第二根,“不卖鸦片。谁碰这个,别来找我。”
最后竖起第三根,“不给日本人当狗腿。瘸三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桌子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倒腾布匹的刘顺先点了头:“行。赵先生,规矩我认。”
其他人也跟着点了头。
赵卫东把煤油灯的火苗拨低了一些。
“第一批货,三天后到。到时候你们过来拿。”
散场的时候,刘顺在车马店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先生,南城黑市以前是瘸三的天下。现在瘸三进去了,这摊子就该是您的。”
消息散得比赵卫东预想的快。
第二天开始,陆续有人找上门来。
不是黑市上的小贩,是一些想在他这里拿货的散客。
布庄、粮店、杂货铺的老板,以前从瘸三手里进货,现在瘸三倒了,他们断了路。
听说赵卫东这边能拿到货,就找过来了。
赵卫东没有全部答应。
他让易中海把来人的姓名、住址、要的货都记下来,自己再一个一个地筛。
筛了两天,留下三个靠谱的——前门大街布庄的王老板本家侄子的布摊、南城根底下的一家小粮店、骡马市的一家杂货铺。
三家都是正经买卖人,不碰不该碰的东西。
第六天傍晚,赵卫东正在西厢收白菜。
大黄趴在灶台边,耳朵忽然竖起来,朝院门的方向转了一下。
门被人叩了两下。
不是杨先生那种不急不慢的叩法,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粗气:“赵先生在家吗?”
赵卫东放下白菜,走到院子里。
大黄站起来,跟在他脚边,尾巴夹着,没有叫。
赵卫东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大黄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院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肩膀宽,穿着一件黑布棉袄,棉袄上沾着面粉。
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旧疤,颜色已经淡了。
他两手空空,没有带东西,站在门口,微微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
“赵先生,我叫马三。”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在南城混了十几年,以前跟瘸三做过事。”
他把两只手摊开,像是在证明自己没带家伙,“瘸三倒了之后,我散了伙,自己做点小买卖。听说您把南城黑市拢起来了,我想来拜个码头。”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放在门槛上。
烟是好烟,三炮台,铁罐装的。
“赵先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着您干。”
赵卫东看着那包烟,没有拿。
“马三,你跟瘸三做过什么事?”
马三蹲在门口,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瘸三让我看货、跑腿,没有碰过鸦片。”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瘸三进去之前,我已经不跟他做了。”
赵卫东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的规矩,你听说了?”
“听说了。不坑穷人、不卖鸦片、不给日本人当狗腿。”
马三把三根手指头依次竖起又放下,“我都认。”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晚上,车马店后院。你来拿货。”
马三站起来,把那包三炮台从门槛上捡起来,轻轻搁在灶台边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声,不快不慢。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那包三炮台拿起来看了看,搁在灶台角上。
大黄跑回灶台边趴下了。
易中海从西厢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棵白菜。
他站在灶台边,看了看灶台上那包三炮台,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赵哥,那个马三……”
“嗯。”
“他以前跟瘸三走得很近。我见过他。”
易中海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谨慎,“他在黑市上名声不太好,但没有碰过不该碰的东西。瘸三卖鸦片的事,他没沾。”
赵卫东把灶台上的水壶灌满,架在火上。
水开了,灌进暖壶。
他蹲下来,把大黄往灶台边拢了拢,大黄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易中海把白菜放进筐里,蹲在旁边抽烟。
南城黑市的人都知道马三来拜码头了。
不是瘸三那套,不需要摆酒席,不需要磕头认大哥。
一包烟,三句话,认了规矩,拿了货。
简简单单,清清楚楚。
但所有人都知道——南城黑市的天,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