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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吐蕃崛起 > 第316章 便宜行事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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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封金顶寺地契的令文是那囊·拉杰亲自带人送去的。

令文用尚书省的名义签发,加盖户部、礼部会印,措辞极简:原施主琼波氏故母身故已逾半载,地契未依律过户,依例暂行查封,待勘核后另行处置。寺僧接了令文,脸色发白,手在袈裟上擦了好几下才接过去。那囊·拉杰没有多留,留下两个户部小吏清点地契存根,转身就走了。

他刚出寺门,朗瑟多吉的人就递来了消息:琼波尺松宅子里的灯灭了。

“什么时候灭的?”

“令文进寺不到一刻钟,宅子里后院的灯就灭了。有人从后门出去,往城北方向走了。跟的人回来说,那人走的是小路,脚步很快,手里没有提东西。”

那囊·拉杰站在金顶寺的石阶上,望着城北那片缓坡。琼波尺松的人往城北走,没有提东西——那就是去报信的。令文进寺和宅子灭灯之间只隔了一刻钟,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金顶寺里有人给琼波氏通风报信。寺僧接了令文才灭灯,但这之前可能已经有小沙弥从侧门溜出去了。金顶寺是琼波氏的香火地,寺里的人本来就是他们的人。

“跟到哪儿了?”

“跟到河谷入口就停了。再往北是野地,夜里跟不住。”

那囊·拉杰没有追。他转身往布达拉宫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到东殿时,赞普正站在舆图前,那囊·拉杰进门就说了一句:“金顶寺有人报信。琼波尺松的人往河谷方向走了。”

赞普没有回头。“河谷入口往北是什么?”

“野地。但再走半天就是工布省的地界。工布省河谷上游有琼波氏的庄子。”

“他们想跑。”

“至少是想把消息递出去。”

赞普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等墨迹干了,递给那囊·拉杰。

那囊·拉杰接过来看。纸上写的是三道令旨。第一道给朗瑟多吉:即日起,凡涉案人员,无论职衔品级,一律先行拘押,再报内阁。第二道给兵部侍郎恩兰氏:兵部值房书吏勒·拉俄高噶即日停职,交监察部看管。第三道给工部侍郎恩兰氏:工部屯田司员外郎琼波尺松告假期满后不必返衙,在家听候传唤。

三道令旨,三道印。那囊·拉杰看完之后抬起头。赞普坐在案后,表情很淡。

“再加一道。”赞普说,“给户部边储科。三年前的边储核销底簿,全部封存,交那囊·拉杰本人亲自保管。不经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那囊·拉杰把这句话写在第四道令旨上。写完之后赞普拿过去看了一眼,从案角拿起一枚私印,在每一道令旨的末尾按了一下。印泥是朱红的,按下去的时候力道很重,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

“拿去吧。”赞普把四道令旨推过来,“便宜行事。不管查到谁头上,先抓了再说。”

那囊·拉杰把四道令旨收进袖中,退出东殿。他走下石阶的时候,朗瑟多吉已经在布达拉宫宫门外等着了。那囊·拉杰把第一道令旨递给他,朗瑟多吉看完之后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当天夜里,勒·拉俄高噶在兵部值房被带走。

带走他的时候他正在案前抄册子,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监察部的人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慌张,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笔搁下,把面前那本册子合上,然后伸出双手。监察部的人把他从案后带出来,经过廊下时,他看了一眼对面库房的方向。守夜老卒扎西正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勒·拉俄高噶被带走,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勒·拉俄高噶没有看他,跟着监察部的人走出了兵部后门。那杯茶没有喝完,留在案角,第二天早晨被人收走了。

同一天夜里,琼波尺松宅子的前后门各多了两个监察部的人。敲门的时候琼波尺松没有开门,里面也没有应声。监察部的人守在门口,等到天亮,门从里面开了。琼波尺松穿着整齐的官袍,站在门后,脸色灰白,但语气很平。“我跟你们走。”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旧木匣。监察部的人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摞文书,最上面一张是工布省水利疏的底稿,底下几层是历年来的呈文抄本和几份地契副本。木匣没有锁,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人来收。

那囊·拉杰是在第二天午后拿到这些文书的。他把木匣里的东西按日期排开,一份一份看。看完之后他拿着木匣去了东殿。赞普正在看那囊·拉杰昨天送来的地契存根抄件。那囊·拉杰把木匣放在案角,将里面的文书取出来铺在案上。

“琼波尺松自己交出来的。他把历年来的呈文底稿、地契副本、以及跟户部边储科往来的信件全部留了一份备份。臣看了,里面有三年前第一笔抚恤金核销的流水号,有户部边储科目的拨付记录,有工布省河谷的田亩草图。还有一份是雅砻省琼波氏封地向兵部递的请拨恤金余款折子的底稿,上面有琼波氏家主的私印。”

赞普把那份底稿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子的落款是琼波·赤列,雅砻省琼波氏家主。折子末尾的批注是兵部考功司的“留中”,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不同颜色的墨写的——“准,照拨。”那行小字的笔迹,那囊·拉杰认得,是兵部侍郎恩兰氏的笔。

“兵部侍郎恩兰氏批的。”那囊·拉杰说,“他在考功司的‘留中’下面批了‘准,照拨’。所以户部那边才会直接划账。”

赞普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底稿放下,拿起旁边那份田亩草图。图上画的是工布省河谷,从金顶寺脚下一直延伸到雅砻省边界,中间标注了引水渠的走向。渠的两侧画了几处庄子,每一处庄子的位置都紧贴着恩兰氏封地的边缘。渠通到哪里,恩兰氏的封地就扩展到哪里。

“琼波氏出钱修渠,恩兰氏出地扩边。两家分利。”赞普把图折好,放回木匣里,“三年,他们拿朕的恤金和边储修了一条渠,然后在地图上把雅砻和工布连成了一片。现在勒·拉俄高噶在监察部,琼波尺松交了自己的底稿,金顶寺的地契被查封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逻些北郊的河谷入口开始,往北划到工布省,再往南划回雅砻省。

“但这道折子上写的请拨恤金余款是去年秋天的事。三年前的底簿被刮,去年还在请拨余款。说明琼波氏和恩兰氏的事,不是从赤松·杰布战死才开始的。是从更早之前就在做,只是赤松·杰布战死那年,他们趁兵部核销抚恤金的机会,把面铺得更大了。”

那囊·拉杰没有接话。赞普说的这件事他已经想到了,但他没有写在簿册上。现在赞普亲口说出来,那囊·拉杰只是点了点头。

“恩兰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那囊·拉杰问。

赞普看着舆图上恩兰氏封地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恩兰·达扎路恭是秦州王,是吐蕃第一名将,是赞普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恩兰氏的旁支在兵部和工部都有官职,其中兵部侍郎是批“准,照拨”的人。如果往下查,恩兰氏的旁支会牵连到嫡系。但达扎路恭本人在关中,手里握着三万精锐。赞普不能因为恩兰氏旁支的事就去动达扎路恭。

“先抓侍郎。”赞普说,“批‘照拨’的是他,动了恤金的是他。把他抓了,审出来之后再看恩兰氏其他人的反应。谁跳出来替侍郎说话,谁就是同党。谁缩回去不出来,就说明他们知道侍郎做了什么。不管是哪种,都会露出来。”

那囊·拉杰应下。

赞普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那囊·拉杰递来的簿册封皮上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比之前那个更大,圈住了“恩兰”两个字。

“便宜行事之权,你拿着。朗瑟多吉也拿着。不管查到谁头上——工部、兵部、户部、甚至内阁——先抓了再说。内阁那边,朕来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