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映照着安禄山肥硕的身躯。他踞坐在龙椅上——这椅子是从含元殿搬来的旧物,对他来说显得窄小了些——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严庄与高尚侍立左右,堂下跪着刚从河北赶回的传令兵。
“史思明打到哪儿了?”安禄山声音慵懒,眼皮耷拉着。
“禀陛下,饶阳指日可破。卢全诚已断粮七日,守军皆以树皮充饥。”
安禄山嗤笑一声:“卢全诚...倒是块硬骨头。”他转向严庄,“你说,这些唐人为何如此不识时务?朕待他们不满。”
严庄躬身道:“彼等受李唐百年恩养,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就帮他们转。”安禄山将玉印重重按在案上,“传令史思明,破城之后,卢氏一族,尽诛。朕要让河北诸郡看看,抗朕的下场。”
“陛下,”高尚上前一步,“饶阳事小,潼关事大。崔乾佑来报,哥舒翰已决定出关。”
安禄山眼睛猛然睁开,精光四射:“当真?”
“千真万确。监军李大宜连上三表,言哥舒翰‘畏葸不前’。杨国忠在朝中力主出战,李三郎...唐皇已下严旨,限令哥舒翰十日内出关破敌。”
殿中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安禄山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在殿中投下巨影:“崔乾佑现在何处?”
“已按陛下吩咐,在灵宝山谷设伏。”严庄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崤函古道,“此地南依峭壁,北临黄河,道路狭窄。崔乾佑将精锐藏于山中,只留万余老弱在关前诱敌。”
安禄山凑近地图,肥短的手指在那条蜿蜒的道路上摩挲:“哥舒翰若出关,必走此路。二十万大军...挤在这条道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传令崔乾佑,不必留情。朕要这二十万关中子弟,尽葬于黄河之滨!”
“那哥舒翰...”
“擒来洛阳。”安禄山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朕要让他看看,他效忠的唐皇,是如何逼死自己的大将的。”
哥舒翰看着跪在榻前的王思礼,声音嘶哑:“都准备好了?”
“各部已集结完毕。”王思礼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只是元帅...末将昨夜观天象,近日恐有雷雨。山路湿滑,大军行进困难,是否...”
“是否暂缓出兵?”哥舒翰接过话头,惨然一笑,“思礼,你看我还能暂缓吗?”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诏书:“陛下敕书七道,贵妃手谕三道,杨国忠书信五封...还有那位李监军,”他咳嗽起来,喘息许久才继续,“每日在军中散布流言,说老夫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你说,我还能缓吗?”
王思礼垂首不语。
“二十万将士啊...”哥舒翰望着帐顶,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皆是关中子弟,父母妻儿都在长安。老夫今日带他们出关,怕是...怕是回不来了。”
“元帅既知如此,为何不向陛下陈明利害?”
“陈明?”哥舒翰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坐起,王思礼连忙上前搀扶,“高仙芝、封常清难道不曾陈明?结果如何?首级悬于辕门!”他抓住王思礼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思礼,你记住,今日之事,非战之罪,实乃...实乃人祸!”
帐外传来脚步声。李大宜的声音响起:“元帅,辰时已到,诸将都在堂前等候。”
哥舒翰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对亲兵道:“更衣,升帐。”
卢全诚扶着垛口,看着城外如林的云梯。这些高达三丈的木架已推到距城百步之处,叛军正在做最后的固定。
“使君,火油已尽。”张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绝望。
卢全诚没有回头:“擂石呢?”
“北门还剩最后二十块。”
“箭矢?”
“不足千支。”
长史李系踉跄上城,官袍下摆撕破了一大片:“使君,百姓...百姓在拆房梁。”
卢全诚转身:“什么?”
“东街百姓自发拆毁房屋,说房梁可做滚木,砖石可充擂石。”李系哽咽道,“陈寡妇家的那个娃儿,抱着块砖头说要上城杀贼...”
卢全诚闭目良久。风雪扑打在他脸上,须发尽白。
“使君,”张兴低声道,“末将愿率死士夜袭敌营,烧其云车。”
“多少人?”
“三百敢死之士。”
卢全诚摇头:“三百人,冲不出十步。”
“那难道坐以待毙?”张兴急道,“郭子仪将军的援军...”
“不会有援军了。”卢全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郭帅被田承嗣牵制在井陉,颜平原自身难保。饶阳...已是孤城。”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城上残存的守军。这些士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李长史。”
“下官在。”
“将太守府中所有文书,尽数焚毁。特别是与各郡往来的书信,一片纸也不能留给叛军。”
“张校尉。”
“末将在。”
“打开武库,将剩余兵甲全部分发。告诉将士们...”卢全诚顿了顿,“今夜饱餐一顿。”
张兴一愣:“城中已无粮...”
“杀马。”卢全诚斩钉截铁,“所有战马,全宰了。让将士们吃顿肉,明日...”他望着城外渐暗的天色,“明日死战。”
二十万大军列阵校场,旌旗猎猎,甲胄映着惨淡的天光。哥舒翰坐在抬舆上,被亲兵抬到点将台前。他努力挺直脊背,但半边瘫软的身体仍显得歪斜。
李大宜站在台前,展开黄绢,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猖獗,社稷危殆。哥舒翰受命讨贼,当奋勇争先...限令即日出关,剿灭崔乾佑所部,不得有误!”
诏书读完,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哥舒翰示意亲兵将他抬到台中央。他环视下方黑压压的军阵,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王思礼连忙递上水囊。
喝了一口水,哥舒翰才嘶声道:“将士们...本帅,今日带你们出关。”
声音在风中飘散,许多后排士兵根本听不清。
“此去凶险,但...皇命难违。”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本帅只有一言:行军之时,前军后军须紧密衔接,两侧山上,多派斥候...”
“元帅!”李大宜突然插话,“陛下要的是速战速决,如此畏首畏尾,何时能破贼?”
哥舒翰猛地转头,死死瞪着李大宜,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但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出发吧。”
号角呜咽。大军开始缓缓移动,如一条疲惫的巨蟒,蠕动着爬出潼关东门。
王思礼骑马跟在抬舆旁,低声道:“元帅,末将已派三队夜不收先行探查,若有伏兵...”
“崔乾佑必有伏兵。”哥舒翰望着前方狭窄的山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思礼,此战若败,你不可恋战,速回潼关。关中...不能无人守。”
“元帅!”
“听我说完。”哥舒翰抓住他的手,“若我落入敌手,不必来救。但求你...护住这二十万将士,能带回多少,是多少。”
王思礼虎目含泪,重重点头。
大军渐行渐远,潼关的城楼在视线中越来越小。前方,崤山群峰如狰狞的兽齿,在阴云下若隐若现。
颜真卿亲自监督瓮城的修筑。民夫们用开水浇开冻土,一锹一锹挖着护城河。汗水混着雪水,在每个人脸上结冰。
“明公,歇歇吧。”李择交递上粗布巾。
颜真卿擦了擦脸,问道:“派往赵州的人回来了吗?”
“还未。”李择交压低声音,“不过有逃难的百姓说,郭帅大军在赵州与田承嗣对峙,一时难以东进。”
颜真卿沉默。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饶阳所在。烽烟已三日不见,不知是风雪太大,还是...
“明公!”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斥候滚鞍下马,浑身是血,“饶阳...饶阳城头已换叛军旗号!”
城上城下,所有人动作都停住了。
颜真卿身子晃了晃,扶住城墙才站稳:“卢使君...”
“城破时,卢使君率残部巷战,力竭被俘。史思明劝降不成...”斥候哽咽,“已将其...悬首城门。”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粒。
良久,颜真卿缓缓整了整衣冠,向西北方向深深三揖。起身时,他对李择交说:“传令四门,加固城防。从今日起,我颜真卿与平原城,共存亡。”
“那郭帅的援军...”
“不必等了。”颜真卿转身,望向南方——那里是潼关,是长安,“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夜幕降临,平原城头燃起火把。而在三百里外的灵宝山谷,崔乾佑的伏兵,已经张开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