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老花镜摔在青石板上。镜片碎成七八瓣。玻璃渣子崩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陈老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抓着拐杖头。手背上的老年斑剧烈抖动。
一秒。两秒。
“哈哈哈哈!”
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突然炸开。
笑声像生锈的铜钟被巨锤猛地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陈老猛地丢开紫檀木拐杖。拐杖砸在石阶上,骨碌碌滚落到泥地里。沾了一截烂泥。
老头大步跨上两个台阶。双手伸出。死死握住陆青云的右手。
手心滚烫。全是滑腻的热汗。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陈老扯着嗓子大笑。声音洪亮得震得旁边树叶直掉。
陆青云没动。手里夹着的高希霸雪茄被挤压。灰白的烟灰掉落在陈老的唐装袖口上。烫出一个微小的黑点。
老头根本不管。他双手紧紧攥着陆青云的手上下摇晃。态度变得十二分恭敬。
“是我这把老骨头眼拙了。”陈老眼眶憋得发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摩根的底牌。花旗街的暗盘。”老头咽下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这消息,连港岛那几位大鳄都摸不着边。”
老头压低声音。凑近陆青云。语气里全是敬畏。
“我就说这内地穷乡僻壤,怎么会飞出条真龙。”
“陆先生。原来是那几家大族出来历练的真传。”
台阶下。李为民和陈国栋面面相觑。
十几个省市大领导僵在泥地里。肺里的浊气卡在喉咙管,吐不出来。憋得脸色发青。
陈老松开陆青云的手。转身。
他面对着南江省的最高权力核心。佝偻的背脊硬生生挺直。
“各位领导。”陈老声音洪亮。在空旷的院门外回荡。
“别拿我们南洋商会,跟陆先生的财团比。”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指着站在台阶上的陆青云。手指在半空中用力顿住。
“陆先生的底蕴。深不可测。”
陈老砸下一句重话。字字千钧。砸得地皮发颤。
“他的财团。比我陈某人,还要有钱十倍!”
轰。
这句话像一根两吨重的定海神针。死死砸在临海县的烂泥地里。砸碎了所有人的疑虑。
李为民双腿一软。左手猛地扶住旁边的红旗轿车车门。
车门玻璃上印出一个清晰的汗手印。
他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撞击着肋骨。发出一阵沉闷的回音。
稳了。
县里的政绩保住了。头顶的乌纱帽也保住了。
陈国栋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深蓝色夹克的后背早贴在肉上,冰凉一片。
十几个省领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悬在半空的心,稳稳落回肚子里。
再看向陆青云时。那些审视和质疑的目光全没了。烧成了滚烫的狂热和崇拜。
连真侨领都说有钱十倍。这南洋财团的身份,等于是披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防弹衣。谁再敢查,就是跟整个华人商界作对。
院门后面。
苏青禾顺着青砖墙根滑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泪水糊了满脸。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颊。把蓝皮账本死死抱进怀里。肋骨被硬纸壳硌得生疼。
她活过来了。不用去蹲大牢吃枪子了。
钱多多趴在泥坑里。张着红肿的嘴,傻笑出声。
笑声扯动了眼角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抽。呲牙咧嘴。
真扛过去了。干爹没死,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陆青云依然站在台阶上。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抽了一口。青烟吐在冷风里。遮住了他脸上一半的表情。
“陈老抬举。”陆青云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不过是家里长辈,在华尔街多埋了几根钉子。”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
陈老却连连点头。深信不疑。
“陆先生这次回国。是大手笔。”
陈老弯腰。旁边的随行秘书赶紧捡起那根紫檀木拐杖。拿出手帕擦干净泥巴,双手递过去。
老头接过拐杖。整理了一下暗红色的绸缎唐装。拍掉上面的烟灰。
“省城的黄建林。那个卖电视的。”陈老压低声音。
“他不长眼。勾结洋行的人动您的铺子。死了也是活该。”
老头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但省城的水深。外汇配额的盘子,盯着的饿狼多。”
陈老冲身后的秘书招了招手。
秘书打开黑色公文包。拉链发出嘶啦的声音。
拿出一张大红色的硬纸卡片。双手捧着递给陈老。
陈老双手捏着卡片边缘。恭恭敬敬地递到陆青云面前。
“下周三。省城白天鹅宾馆。”
陈老看着陆青云。“最高级别的名流晚宴。省委牵头,外贸局做东。”
“明面上是慈善酒会。暗地里,是切分明年全省外汇配额的刀子。”
他把卡片塞进陆青云手里。
纸板很硬。边缘烫着金边。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摸在手里有些压手。
“洋行买办。地头蛇。全去。”陈老压低嗓音。“陆先生,这顿饭不好吃。您得镇住场子。”
陆青云捏着卡片。
手指在烫金的字迹上摸索了一下。粗糙的凸起感。
“有劳陈老挂心。”陆青云没低头看请柬。
陈老再次拱手。腰弯得很低。
带着一群省市领导,转身走向红旗车队。
发动机轰鸣。
五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掉头。轮胎碾过铺满碎石的土路。卷起一阵黄沙,驶出清水村。
车队走远。院门外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陆青云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张红底烫金的请柬。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卡片边缘。用力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
他冷笑出声。嘴角扯动,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瓜分外汇?”
他把请柬随手扔进西装口袋。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块废纸。
“我的盘子,也是你们能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