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被检查功课的林翊叹着气。
谢颂时算是他的半个师傅,平时也会对他授课。
本朝尊师重道,所以再不满他也要忍着。
管家送来茶水后,他终于能喘口气,端起茶杯,偷偷歇一歇。
管家将茶杯又放到谢颂时面前,询问道:
“侯爷,牛乳快要用尽,可要继续采买?”
谢颂时头也不抬,看着手里的书本,随口“嗯”了一声。
林翊眉头一挑,瞬间来了兴趣:
“谢大哥喜欢牛乳?”
这倒是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像谢颂时这种活阎王,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管家轻笑一下,解释道:
“是大夫人每天要喝。”
这下林翊更稀奇了。
“谢大哥,你对她真好,”顿了一下,他又了然的放下茶杯,“不过也是,她是你的长嫂,你对她好,也算是全了你们兄弟之情,李兄长泉下有知,也算是安息了。”
话说完,林翊就一阵如芒在背。
他僵着身子,缓慢朝着谢颂时瞥了一眼,只见他脸色阴沉,冷冽的目光扫过来。
林翊瞬间如临大敌。
果然,下一瞬他就冷冷开口:
“将兵法整本熟读,明日我会检查。”
什么?!
那么厚一本兵法,他不过看了几页而已,要熟读整本,那他一整宿都别想睡了。
随后任凭他怎么求饶,谢颂时都没理会。
等将林翊送走后,谢颂时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手里的书。
只是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
他胸口烦躁,怎么都压不下去。
余光瞥见柜子里那封李慕风留给他的信,脸色不由又难看几分。
*
谢老夫人回来了。
一下马车,看到慕舟盈盈弱弱的站在侯府门前,她立马迎上去:
“好孩子,你受苦了。”
一路上,她已经知晓都发生了什么。
想到李慕风和婆母,她捏着帕子抹了抹眼泪:
“是我这个做儿媳的不好,都不曾去给她上柱香。”
当年在李家时,婆母对对她也是不错的。
到底有过婆媳之情。
慕舟自然安慰:
“祖母说过,她下葬一事不必兴师动众,不拘泥于形式,心里有她便够了。”
谢老夫人此番回来,还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慕舟自然明白她心里还是难受的。
当年的情形,其实谢老夫人已经做好谢家不能平反,在李家待一辈子的准备。
谁知峰回路转,新帝登基。
那时她想带着祖孙二人一起回京,可他们却说什么都不愿。
这一别,就是多年。
一直到一行人回了屋,谢老夫人还拉着慕舟问了许多。
还是谢颂时赶回来,扫了眼慕舟,淡淡道:
“该用膳了。”
谢老夫人这才想起来:
“对,对,先用膳。”
安安静静吃过一顿饭,慕舟回去休息,谢老夫人留下谢颂时。
“颂时,你长嫂可怜,年纪轻轻守寡,无依无靠,今后,侯府就是她的家,你要护着她。”
谢老夫人知晓自己儿子的冷酷性子,生怕他不当一回事,反复叮嘱:
“李家对我们有恩,她又是慕风那孩子的遗孀,我们该好好待她。”
谢老夫人左一句“长嫂”,右一句“遗孀”,谢颂时心口愈发干涩。
他沉默的喝了口茶,结果,连茶都透着股苦涩味道。
他面无表情放下茶盏。
“母亲,我还有事,先回书房。”
“这孩子……”
谢老夫人忍不住的摇头,叹气。
谢家能重振门楣,自然靠得是谢颂时这股狠劲和雷霆手段。
她多少次庆幸有这么一个儿子。
可随之让她担忧的,是儿子那凉薄和愈发冷酷的性子。
也不知道,他以后若是成了家,能不能多几分人情味。
*
晚膳时,谢老夫人太过热情,慕舟吃得有些积食。
所以回了漪香院后,铃儿搀扶着她在外面散步消食。
“大夫人,您脚上的伤才好,别走太久了,要不,先在前面亭子歇一歇?”
“好。”
慕舟在亭子里坐下。
亭子四面挂着灯笼,还用厚纱围起,倒算不上冷。
她想起打了一半的络子,对铃儿道:
“我们采一些桂花吧,可以染在络子上,到时络子上都是桂花的味道。”
铃儿听后也忍不住笑了:
“小公爷一直惦记着大夫人的络子呢,只是他最近都不敢来侯府,就怕侯爷考校他的功课。”
慕舟想到他上次仓皇逃走的模样,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谢颂时一身黑衣,正站在亭子不远处,恰好看到她眉眼泛起涟漪,浅笑盈盈的娇态。
她坐在亮光中,笑得轻巧又自然,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真是难得见她有如此欢喜放松的时刻。
至少面对他时,从未有过。
谢颂时下颚紧绷,看着她指挥着铃儿去摘桂花,眸色幽沉。
*
慕舟将络子打好,浸在桂花水里,掺了一味中药后,香味就能持久留存。
她将络子晾在窗前。
风吹着,浅浅的桂花香气钻入鼻尖,嗅着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她趴在那里,看着晃啊晃的络子,微微歪着头,唇角不自觉带了抹笑。
“侯爷。”
突然听到门口丫鬟的声音,慕舟忙坐直身子,想要起身,谢颂时已经走了进来,径直坐到她身旁。
慕舟身子微僵,突然想起自己并未束发,一头乌黑的发丝就这么随意的散在肩头。
实在是失礼。
慌乱间,她想喊铃儿进来,谢颂时却冷不丁递给她一个木匣子:
“圣上赐的。”
慕舟下意识接过。
她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是一大块乳白色未经雕琢的璞玉。
玉身通体结构细腻,光泽柔和,脂粉极佳。
指尖覆上后,并未有半分冰凉,反倒泛起丝丝暖意,慕舟疑惑又惊讶。
看出她喜欢,谢颂时眉眼软了下:
“府里有几位手艺老练的匠人,你先想想要做成什么配饰,到时告诉他们就是。”
慕舟这才反应过来,双眸微微睁大的看着他:
“这……送我吗?”
“嗯,我留着也无用。”
谢颂时淡淡应着,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又给了点建议:
“即将入冬,这暖玉倒是适合做块贴身玉佩。”
慕舟被他的思绪引着,也开始思考,好像……确实适合做块戴在颈间的玉佩。
那还剩下许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