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的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唐美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东西从北方的灰绿色慢慢变成南方的深绿，农田变成厂房又变成楼房，那些变化一点一点地从她眼前滑过去。
她坐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消息，然后又放回去。
桃子昨天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阿姨你们放心来，这边都安排好了”，她回了“辛苦你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
上次来魔都看李欣蕊的时候她就见过桃子，那会儿李欣蕊还没跟吴天恒同居，住在公司宿舍里，桃子过来帮她收拾东西，两个人加了微信，唐美玲还专门说过“以后蕊蕊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
魏芳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看着前面座椅的靠背，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广成坐在过道另一侧，手里攥着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了。
他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还有多久到”，唐美玲说“还有两站”，过一会儿他又问“现在呢”，她又说“还有一站”。
快到站的时候魏芳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转头对唐美玲说：“小辉助理说到站有人接，不用操心。”
唐美玲转过头：“他都安排好了？”
“嗯，他那边打点过了，下车直接有人接。”魏芳往下划了一下，“说桃子来接咱们。”
李广成隔着过道问了一句：“桃子就是蕊蕊那个助理？”
“对，上次咱们来魔都的时候见过一面。”
李广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靠着椅背闭上了眼，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唐美玲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由他闭着眼假寐，自己继续看着窗外，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划了一下。
到站的时候几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桃子已经等在出站口了。
她看见唐美玲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太满：“阿姨，叔叔，又见面了。”
唐美玲握了握她的手：“桃子，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走吧车在外面，我先送你们去宿舍看看欣蕊姐。”
几个人上了车。
桃子开车，唐美玲坐副驾，李广成和魏芳坐后排。
车子汇入魔都傍晚的车流，桃子一边看路一边跟唐美玲说话：“阿姨，欣蕊姐这两天情绪缓过来一些了，但还不太爱说话。楚云姐这几天一直陪着她，手机也关了，没看网上的那些东西。”
“她吃饭了没有？”
“吃得不多，但每天我都带点东西过去，楚云姐也盯着她吃。”
唐美玲点了点头，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她看着窗外那些掠过去的楼和路灯，心里想着快到了。
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桃子熄了火转头说：“就是这儿，咱们上去吧。”
几个人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暗下去
桃子走在最前面，停在三楼左边的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唐美玲看见里面的客厅很小，灯光开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瘦了很多的人。
李欣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裤腿下面露出一截瘦得明显的脚踝，整个人蜷在沙发靠枕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听见门响抬头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眼眶下面带着没消掉的青色，嘴角抿着没有动，声音干干地卡在嗓子里：“妈……”
唐美玲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快，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直接磕到了茶几的边角，但她没有管，伸手把李欣蕊拉进了怀里。
李欣蕊的手臂搭上她肩膀的时候手是凉的，然后她整个人都开始抖，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被人剪断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无声的，洇在唐美玲肩头的衣料上。
“行了，妈来了。”唐美玲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声音是稳的，“你爸也来了，你魏阿姨也来了，没事了。”
李广成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站在那儿看着沙发上的女儿和妻子，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好几秒才低下头，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用力清了清嗓子。
魏芳跟在他后面进来，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也快步走了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一手搭在李欣蕊的肩膀上，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哽咽：“蕊蕊，别哭了，妈和阿姨都在呢，没人敢欺负你了。”
李欣蕊趴在唐美玲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她看着李广成和魏芳，嘴巴动了动，声音又小又哑：“爸……魏阿姨……你们怎么都来了。”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李广成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魏芳在旁边接过话头：“蕊蕊，住宿舍太挤了，我跟小辉说好了，你去他那边住几天。他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过去住，你也能换个环境好好缓缓。你放心，桃子他们公司那边已经都在处理了，你不用管那些事。”
李欣蕊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
楚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抽纸递过来——她一直待在卧室里没出来。
唐美玲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招呼她过来，楚云走过去坐在李欣蕊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接过李欣蕊递过来的空杯子。
她看着唐美玲给女儿擦眼泪、李广成站在旁边一直没挪开视线、魏芳在旁边念叨着明天要做什么好吃的——她坐了一会儿，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唐美玲转头看见了她，轻声问了一句：“楚云，你没事吧？”
楚云偏了一下头，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看你们一家子挺好的。”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叠了一下按了按眼角，然后把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里放下来，“看着欣蕊有你们这样的爸妈，我有点羡慕，真的。你们别笑话我。”
唐美玲没有说话，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桃子看了看手机站起来：“阿姨、叔叔、魏阿姨，咱先把欣蕊姐送到张老师那边吧，那边东西都安排好了，过去就能住。”
唐美玲站起来帮李欣蕊理了一下卫衣领子：“走吧，去小辉那儿。”
张霖辉那栋别墅在魔都靠近西边的一个安静区域，小区里树很多，路灯的光穿过树叶落在地面上变成碎碎的一片。
桃子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李欣蕊抬起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两层，带一个小院子，外墙是浅灰色的，门口的灯亮着。
这栋房子她是熟悉的，张霖辉搬进来的时候装修的活儿全交给了她，地板、墙色、厨房中岛台、沙发、窗帘，每一件东西都是她跟装修公司和设计师一点一点对出来的，她跑了好几个月，连楼梯扶手用哪种木材都纠结过两个来回。
她后来跟吴天恒住在一起，自己那间房子没这么大的排场，但帮朋友盯装修这件事，她当时做得挺起劲的。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门口的密码她还记得。
几个人下了车，唐美玲扶着李欣蕊走到门口，李欣蕊抬手按了一下密码锁——1103，张霖辉的生日。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里面的客厅亮堂又干净，茶几上没有灰，沙发靠枕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塞满了新鲜食材，厨房台面上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
魏芳换鞋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客厅，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办事了。”
桃子把人安顿好之后又交代了几句：“阿姨，家里有个住家阿姨姓吴，平时帮张老师打理房子的，这几天她也在，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她说就行。我明天再过来看看。”
她走了之后魏芳在厨房翻了一下冰箱，站在那儿探出半个身子问：“老唐，明天早上吃粥还是面条？”
唐美玲正在帮李欣蕊把外套挂好，回头说了一句：“粥吧，清淡一点。”
李广成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适应自己突然搬到这么宽敞一个地方。
他看了一圈客厅，轻声跟李欣蕊说了一句：“蕊蕊，这地方够敞亮的。”
李欣蕊说：“爸，这是张霖辉的房子。”
李广成点了一下头：“小辉这孩子……也真是有心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问，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他看着客厅里那些家具和挂画，心里想的却是——这房子这么大的地方，张霖辉那孩子自己一个人住着，是不是也空得慌。
手机响了，是张霖辉打来的视频通话。
魏芳接通之后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让画面能框住客厅里的人，张霖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大概是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白色的墙，头发没完全干透，像是刚洗完澡，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他先看见魏芳，笑了笑：“妈，你们到了？”
“到了，在你这儿呢。”
张霖辉的目光从魏芳的镜头边缘探过去，扫过沙发上的李广成、正在厨房探头看的唐美玲，最后落在沙发角落坐着的李欣蕊身上。
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怎么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水了一圈，眼眶还红着。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
魏芳把手机转了一下，让镜头对着李欣蕊：“你跟欣蕊说两句。”
张霖辉看了一眼屏幕里李欣蕊的样子，他看着她那个状态心里发紧，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个调调：“哟，欣蕊，你这几天是不是把饭都省下来给我妈吃了？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跟你说你再瘦下去你那几件大衣都撑不起来了，我之前给你买的那件你还穿不穿了？”
李欣蕊抬了一下眼睛看了镜头一眼，又低下去了，声音很轻：“穿不进去了。”
“那你还我。”
“不还。”
张霖辉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有再接话打趣了，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没变：“那行，你好好吃饭。”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魏芳，“妈，你们先歇着，我这周末看能不能回去一趟。”
魏芳把手机转回自己面前：“行，你忙你的。”
视频挂断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欣蕊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张霖辉挂了视频之后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挂断的界面，好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