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混乱还没平息,外头又出了事。
一个婢女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疾步走来,说是太医吩咐的催产药熬好了,要赶紧给福晋服下。
守在门口的福珈嬷嬷接了碗,却没直接送进去,而是先端到了太医面前。
太医是太医院派来值守的孙太医,甄嬛亲自点的名,谨慎了大半辈子。
他接过碗,先低头闻了一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他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到唇边,舌尖一沾,脸色骤然变了。
这药是谁熬的?孙太医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送药的婢女吓得一哆嗦:是……是奴婢熬的。
按太医的方子,加了菊叶三七……
胡说!
孙太医把碗往桌上一顿,汤药溅出来洒在桌面上:这里头加的哪里是菊叶三七?分明就是三七!
弘历本就站在近处,一听这话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什么意思?
孙太医面色铁青,拱着手道:回王爷,菊叶三七和三七虽然无论是叶片,植株还是根茎,都十分相似。
但药效却截然相反!
若是误食,会经血崩漏、内出血不止……这是要命的啊!
弘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白,又从煞白变成铁青。
他一把抄起那只碗,狠狠掼在地上,一声碎瓷四溅,汤药泼了一地。
谁让你用三七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发颤。
送药的婢女已经跪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奴婢……奴婢不知啊!
药箱里包着的那一包写着菊叶三七,奴婢便用了……
你不知?!
弘历猛地转头,朝身后的王钦厉声道:王钦!去!你亲自去熬药!
把药箱里所有药材一样一样给我查清楚!
他又指向那跪着的婢女,把她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近!
王钦领命,一把将那婢女拖了下去。
院子里跪着祈福的一众女眷全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高曦月抬头看了一眼,眼眶一红,只能咬着牙,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念她的祈福经。
产房里,王若弗的叫声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弘历站在门口,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哼声和稳婆焦急的催促,脑子里地一下炸开了。
他想起她拍着桌子骂人的样子。
想起她笑眯眯地给他夹菜的样子。
想起她得知他在青樱那儿受了冷脸后一脸愤怒地说我去给你出气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像走马灯一样。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后半程没有这个人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前朝有人、后院有妾、膝下有子,听起来什么都有了。
可他每天回到正院,再也没有人一边翻账本一边头也不抬地让他自己去倒茶。
再也没有人在他委屈的时候撸起袖子要替他出头。
再也没有人用那种我懒得管你但你又不能真不管的语气跟他说话。
那他的人生,将会变得索然无味。
滚开!
弘历越想越害怕,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福珈,抬脚就闯进了产房。
屋里的血腥气浓得呛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一眼看见王若弗面色惨白地躺在那里,额发全被汗湿透了贴在脸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琅嬅!你听见没有?本王在这儿!你不准有事!
王若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
弘历猛地转头看向孙太医和几个稳婆,声音带着一股近乎失控的狠劲
本王把话放在这儿!今天福晋若是出了事,你们全给她陪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这个门!
孙太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到底撑住了,飞快地诊了脉。
又看了看王若弗的肚子,咬咬牙道:王爷!福晋这是胎位不正,又失了力气,若不赶紧把胎位转过来,大人和孩子都……
他说到一半没敢说下去,转而道:臣倒是有一法。
.施针刺激穴位,帮胎儿自行转位。
但施针之法需找准腹部和腰侧多处穴位,臣与福晋男女有别,实在不便近身……
弘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此时,锦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开口:王爷!芷禾!芷禾懂医术!
弘历一愣:芷禾是谁?
锦云飞快地说:是福晋回门时带回来的医女!傅恒少爷送来的,说她是家传的医术。
福晋一直把她留在院子里伺候,没让她近身,说是……
叫进来!立刻!弘历想都没想。
芷禾很快被拉进了产房。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普通丫鬟的衣裳,面容清秀沉静,此刻却毫不慌乱。
孙太医飞快地在她耳边报了穴位和施针手法,芷禾点了一下头,净了手便跪在了床侧。
福晋,奴婢僭越了。她低声道了一句,从针囊中捻出银针。
孙太医在外面报穴位:气海、关元、天枢……
芷禾手指极稳,一针一针落下去,又快又准。
王若弗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弘历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替她擦额头上的汗,一遍一遍地说。
琅嬅,坚持住!你行的!你骂人的时候那么凶,生孩子怎么就不行了?你给本王撑住!
产房里气氛紧张,人人自危。
院子里跪着的人腿都麻了,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高曦月闭着眼念念有词,眼眶红了一圈。
褚瑛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
青樱跪在最后面,腰已经酸得发僵,却还是咬着牙没动。
就在晨光终于从东窗透进来的时候,产房里猛地传来一声嘹亮而清透的啼哭。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又惊又喜,是个小格格!母女平安!
弘历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手指猛地收紧了,把王若弗的手攥在掌心里,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手背,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有抬头,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闷闷地从交叠的手臂间传出来:
太好了……
王若弗躺在床上,已经彻底没了力气,眼皮沉得睁不开。
可她听见了那声啼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笑的力气也没了。
她模糊地听见弘历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
说什么你吓死本王了……
往后再也不生了……
女儿好女儿贴心……
声音又哑又碎,她想说你少来,我才不信你的话,
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金红色的晨光洒满了院子。
地上的蒲团东倒西歪地散着,一群女人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麻得东倒西歪,
脸上却都挂着笑。
产房里传来小格格嘹亮的哭声,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像是在向整个王府宣告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