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地一声又哭了出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拉着弘历的袍角。
弘历哥哥,我错了……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只是担心姑母……
弘历低头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上满是泪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他从前年少时认识的青樱,虽有些娇纵,却还算天真可爱。
怎么入了府之后,反倒像是把脑子丢在了外头?
他抽出自己的袍角,往后让了半步,声音淡淡的:你回你院子去吧。
没有本王的吩咐,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好好想想你自己错在哪儿。
青樱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弘历哥哥……
回去。
青樱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哭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弘历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炕边。
王若弗还睡着,面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在炕沿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面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你骂人的时候倒中气十。
他低声喃喃,嘴角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怎么骂完了自己倒先倒了?
往后骂归骂,别气着自己,不值当的。
炕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弘历没注意到,仍握着她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琅嬅,我们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消息时有多开心吗?
你一定要好好的。
本王从小没有额娘,没受过半点来自额娘的疼爱。
如今,本王的孩子不一样!
他不但有阿玛,还会有疼他的额娘!
最后一句话,弘历说的极低。
没人知道,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代表着什么意义。
他自己因为庶出的身份,从小被扔在圆明园,自生自灭。
那时候,甚至为了一口吃的,还要讨好圆明园的那些管事太监……
若不是皇阿玛子嗣单薄,三哥又是个不堪大用的。
这宝亲王,哪里会轮到他!
他怨吗?恨吗?
自然是有。
但更多的时候,他会想,将来若是有一天,他有了孩子,定不会让他像自己一样。
有一段,那样糟糕的幼年记忆。
王若弗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弘历那张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心疼的脸。
还有他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温热而有力。
她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王爷……
弘历见她醒了,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下来,声音都轻了三分。
醒了?你别动,先躺着。
府医说你有了身孕,往后可不能再这么生气了,听见没有?
王若弗脑子嗡鸣了一声,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有了?
她伸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小腹,平坦的、温热的,里头竟然已经揣了个小的?
上辈子她生了华兰、长柏、如兰,每一个都是她疼到骨子里的。
这一世她以为自己对孩子,已经没了上辈子的那些惊喜和期待。
可得知这孩子来的时候,她依旧会开心,会期待。
她怔怔地看着弘历,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弘历被她这么一看,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眼角:怎么又哭了?别哭别哭,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王若弗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我就要哭,你管我。
弘历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把她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行行行,你哭你的,本王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王若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又慢慢睡了过去。
青樱从正院出来后。
她的步子走得很慢,从正院到她的院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身上那件桃红旗装的下摆轻轻翻动,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每一步都踩在虚浮里。
惢心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也映着青樱哭花了的侧脸。
进了院门,惢心扶着她坐到妆台前,拧了帕子替她擦脸。
青樱不言不语地坐着,任凭惢心把她脸上糊着的那层脂粉一点点擦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惢心,弘历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惢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很想说,主儿您这又是何苦呢?
好不容易王爷昨晚留在您这儿了,您哪怕安安生生地过几日。
可您偏要闹这一出。
进宫见景仁宫那位,那是能随便提的事吗?
那是要掉脑袋的!
但她到底是个奴才,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轻轻地把帕子放到盆里,垂着眼道:主儿别多想。
王爷只是让您在院里歇几日,等这阵子过去了。
王爷的气消了,自然就来看您了。
青樱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惢心退出了内室,在外间坐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空了大半的荷包,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里头那二两银子已经没了,换来的消息让王爷留了主儿一晚。
可那一晚的温存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主儿更加变本加厉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忽然想起福晋嫁过来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赏罚分明、待人宽厚又不失威严。
连她这个青樱院里的丫鬟,上回都白得了二两银子的赏。
要是跟着那样的主子,日子该多好过?
惢心闭了闭眼,把荷包塞回衣袖。
这外面远子里的旁人可能还有的选。
唯独她没得选。
她既然被分到了青樱院里,这辈子就跟青樱绑在了一条船上。
不说青樱这边的孤寂和人人自危。
正院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高曦月和富察褚瑛得了福晋有孕的消息,急忙就提着礼物赶了过来。
高曦月更是夸张,直接让丫鬟把她入府时陪嫁的箱子撬开了一只。
把里头适合小孩子用的金银玉器扒拉了个干净。
什么长命锁、金手镯、玉如意、银项圈,沉甸甸地装了满满一匣子。
福晋姐姐!高曦月一进门就扑到炕边,眼睛亮晶晶的,比她自己有了喜还高兴。
你看看我给咱们小阿哥备的东西!
这只长命锁是我外祖母给我的,说是开了光的,戴了保平安。
这对金镯子是纯金的,我小时候戴过的。
如今给小阿哥戴正好。
还有这玉如意,是……哎呀反正都是好东西!
王若弗靠在炕上,看着她一件件往外掏,嘴上说:哪用得着这么多。
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上辈子她有了身孕,盛家上下虽也热闹,盛紘的那几个妾室,也曾这样热络的来恭贺她。
但那些恭贺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眼红,她心里门儿清。
可眼前高曦月这副模样,眼睛里的欢喜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掺假。
褚瑛的礼物就实用多了。
她让丫鬟捧了一个大包袱进来,打开一看,里头齐齐整整地码着小衣裳、小鞋袜、小帽子,从刚出生到满周岁,春夏秋冬四个季的各好几套。
料子是软和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又结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妾身旁的也不会,就会做些针线活。
从得知有孕那天,就在准备,为了能快点拿到手。
还去找了府里的绣娘帮忙。
如今正巧赶上福晋有孕,褚瑛只好借花献佛先送给小主子。
褚瑛脸微微红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王若弗伸手拿起一件小衣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妹妹给腹中孩子做的吧,我这个当嫡母的,这怎么好意思拿他的东西。”
富察褚瑛连忙站起来:“福晋姐姐……对不起,我这就回去重新给小主子做新的!”
说着就要跟着和她一起来的婢女收拾那一堆小衣服。
王若弗知道她这是误会了。
连忙拉住褚瑛的手臂:“褚瑛妹妹!是姐姐的错,这些衣服,我很喜欢!”
褚瑛见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王若弗只好耐心劝慰:“这毕竟是你花了心思给腹中孩儿准备的东西,我收了,这岂不是夺了小家伙的拳拳母爱之心。”
富察褚瑛这会明白了,当即破涕为笑:“福晋姐姐待我这么好,他知道了,以后也会对小主子好的!”
王若弗把衣裳放下,拉过褚瑛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有心了,只是,你自己也是有身子的人,千万别累着。
又转头看向高曦月,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还有你,那些金啊玉的你自己留着戴,往后日子长着,有的是你破费的时候。
高曦月笑嘻嘻地凑过来:那不一样!给小阿哥的跟给自己的能比么?
福晋姐姐你就收着,往后我还有更好的呢!
王若弗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中午青樱带来的那些糟心事仿佛都被这屋里的热闹冲淡了不少。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面前两张年轻热切的脸,心里既感动,又熨帖。
弘历从外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
王若弗靠在炕上,笑容温软,高曦月和褚瑛一左一右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炕桌上摆满了金光闪闪的礼物。
暖黄的烛光映着三张笑意盈盈的脸,像一幅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