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总。”
马老板声音撕裂。带着变调的哭腔。
他双手捧着那沓发皱的合同,死死盯着贺霆。
“您这全部的产能。我马某人包了!”
他顾不上裤腿上的黄泥和尿骚味。
往前踉跄了半步。
“南方那帮老板见着这紫貂皮。能拿外汇券把我的皮包撑爆!”
马老板喘着粗气。
“还有这野猪肉!这林蛙油!您有多少,我拿多少!全按市面最高价走!”
贺霆站在铁丝网前。
冷眼看着他发狂的样子。
没接合同。
他转身,靴底碾着一块烂木头。
“去屋里谈。”
抛下一句话,大步往小洋楼方向走。
黑毛衣的背影宽厚,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马老板赶紧捡起地上的两个黑皮箱。
死死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生怕慢了一步,这泼天的富贵就飞了。
小洋楼。一楼客厅。
苏婉清正在泡茶。红木茶几上搁着两个白瓷茶碗。
马老板一进屋。
连红木沙发都不敢坐全。半个屁股沾着边。
双腿并拢。腰板挺得笔直。
刚才在野猪林外头,安保队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恶狼。彻底把他的傲气砸碎了。
贺霆在单人沙发坐下。
接过苏婉清递来的茶。没喝。搁在手边。
手指在玻璃台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发闷。
“包产能?”
贺霆开口。声音冷硬。
“马老板。我这的货,一年四季断不了档。”
他指着窗外的大棚。
“光是冬天的反季菜。一天的量就够填满县城。你拿什么包?”
马老板急了。
“我有钱!贺总!这两箱子就是定金!”
他“砰”地把两个黑皮箱砸在茶几上。
手指哆嗦着拨开密码锁。
“啪嗒。”
箱盖掀开。
满满两箱子钞票。
红的大团结。绿的外汇券。
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香。
足有十万块。
在78年。这笔现金拿出来,能让县长都腿软。
马老板脸涨得通红。
“十万现款!我先压在您这!”
“只要您的货独家走我南方的线。差价咱们五五分!”
贺霆连看都没看那两箱钱一眼。
他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点上一根。
青烟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脸。
“五五分?”
贺霆冷笑出声。
笑声刺得马老板头皮发麻。
“三七!您七我三!”马老板咬牙加价。额头又冒汗了。
贺霆掸了下烟灰。
火星子掉在烟灰缸里。
“我不做买断的散碎活。”
他身子前倾。
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直接锁死马老板的眼睛。
“要合作。按我的规矩来。”
贺霆吐出一口烟圈。
“第一。阶梯定价。货出得越多,单价越高。”
“越稀罕的山货,你拿的成本就越重。”
“第二。现款现结。另外,所有大宗货物的定金,我要七成。”
七成预付款!
阶梯加价!
马老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哪是做生意。这他妈是骑在他脖子上吸血啊!
在南方商圈,历来都是买方大爷。定金给个两成就顶天了。
更别说量大反而加价的流氓规矩。
他双手死死攥着膝盖裤缝。
“贺总……这规矩太狠了。”
马老板声音发涩。
“七成定金。这等于是拿我的本钱给您当流水啊。”
“而且。万一货在半路烂了……”
“运费我出。铁路线我搞定。”
贺霆打断他。
“货上火车前。你验货付清尾款。出了站台,死活不归我管。”
贺霆把烟头按灭。
站起身。
“东北的尖货。不缺买主。”
“燕京大院那帮人。正排着队等我的车皮进京。”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皮箱。
“想清楚了。带着箱子走。或者,签字画押。”
马老板僵在沙发上。
脑子里天人交战。
贺霆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软肋。
燕京也盯着这批货!要是被京城截了胡,南方那几个眼巴巴等着紫貂皮送礼的大老板。
能活撕了他。
富贵险中求。
马老板一咬牙。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签!”
他大吼一声。声音震得头顶的白炽灯晃了一下。
“贺总的规矩。我全盘接了!”
苏婉清从书房拿来早就备好的空白合同纸。
她坐在茶几旁。
按照贺霆口述的苛刻条款。一笔一划写下。
马老板颤抖着手。在乙方处签下名字。
按上红手印。
合同写明。
东北农林公司。全年向南方特区供应反季蔬菜、极品野猪肉、林蛙油。
外加每年五十张极品黑紫貂熟皮。
全年合同总标的。
一百万人民币。外加十万外汇券额度。
百万级大单。
在1978年的东北小山沟里。正式落笔。
马老板擦着汗。把两只皮箱推给苏婉清。
“贺总。这是第一批紫貂和林蛙油的定金。”
他现在彻底服了。
这男人不是土财主。这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过江恶龙。
贺霆拿过属于他的那份合同。
折了两折。揣进大衣兜里。
“五天后。第一批货在县城火车站上车皮。”
贺霆送客。
“备好尾款。”
马老板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小洋楼。
直到坐上雇来的吉普车。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衬衣全湿透了。
送走马老板。
小洋楼客厅里。
苏婉清看着茶几上那两箱子现金。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一百万的大单……”
她声音发飘。拿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
“这得拉多少趟车才能拉完啊?”
贺霆没回头看钱。
他大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推开窗户。
外头。
夕阳挂在山尖上。把天烧得血红。
院子里。
那台红色的东方红大拖拉机。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
车头的红绸子花在风里飘荡。
贺霆看着那台铁牛。
这台五十马力的大家伙,这几个月立了汗马功劳。
但现在。
面对南方百万级的海量订单。还有燕京那头深不见底的高端胃口。
贺霆眉头微皱。
摇了摇头。
“一头铁牛。已经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了。”
他转过身。
目光深沉,透着股干大事的狂放。
“铁柱!”
贺霆冲门外大喊一声。声音穿透冷风。
赵铁柱正蹲在拖拉机轮胎边上抽旱烟。
听见喊声。扔了烟头跑过来。
“霆哥!”
贺霆指着桌上那两箱南方定金。
“拿钱。”
他语气冷硬,砸出四个字。
“去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