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开。
那根本不是一块石头。
或者说，那东西完全脱离了蓝星物质界的任何一种已知材料范畴。它呈不规则的方尖碑形状，表面布满了类似脂肪和血管的絮状物。暗红色的表皮一鼓一鼓地蠕动着，活脱脱就是一颗被剥了皮、放大了一百倍的畸形心脏。
浓烈的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那种味道就像是在三伏天里沤了半个月的死鱼，混合着下水道里的铁锈味，熏得人胃里猝不及防翻腾了一下。
林玄停下脚步。
他强压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水，目光顺着石碑底座往上看。
那些让人看一眼就眼球发胀的深渊符文，正顺着石碑表面的血管纹理快速游走。它们不是刻上去的，全是活物，在肉质的表皮下面钻来钻去，顶出一个个恶心的鼓包。
林玄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这帮苏家老骨头，口口声声为了第七安全区的未来，背地里却在地下溶洞里供着这么个恶心玩意儿。靠透支后代寿命换来的冰系禁咒，算哪门子的天才血统？这笔买卖放在企鹅商会的账本上，都得算作最劣质的烂尾项目。
“玄哥!”
王大富的声音从几十米外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胖子整个人缩在那面残破重盾后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些停滞的银色锁链。他手里那根镶着劣质宝石的法杖因为用力过猛，法杖尖端都在不停打颤。
“你别搁那研究了!”
“大姐头这边的机器快冒明火了，你倒是快点把那玩意儿砸了啊!”
林玄没回头。
“砸个屁。”
他吐了口唾沫。
“这东西要是能随便砸，苏家那帮老不死早就把它供在祖坟里了。”
林玄拖着沉重者铁镣，铁链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动静。移速被锁死在一米每秒，他只能一步步往祭坛中心挪。
越靠近石碑，周围的空气就越黏稠。
每迈出一步，双腿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
距离石碑还剩不到五米。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从石碑顶部延伸出来的东西。
那是线。
成百上千条比头发丝还要细几分的暗红色丝线，密密麻麻扎根在石碑顶端，呈放射状散开，隐没在溶洞四周扭曲的虚空里。
这些丝线正以死板的节奏脉动着。
每一次脉动，都会带起微末的灰色能量，顺着虚空被抽回到石碑里。
林玄的视线顺着其中最粗、跳动得最剧烈的一根红线往下捋。
这根线没有没入虚空。
它悬在半空中，一路延伸到祭坛下方的碎骨堆里，死死扎在苏清寒的左侧锁骨下方。
林玄眼皮跳了一下。
他刚才把苏清寒放在那里，没顾上看。现在隔着几米远，他清清楚楚看到那根红线简直就是一条贪婪的水蛭。
苏清寒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呈现出死人般的灰败色泽。锁骨下方那条暗红色的血线，现在已经膨胀得凸起，里面有某种黑色的物质在疯狂游动。
最要命的是她头顶的血条。
视网膜上跳出了组队状态下的队友数据。
苏清寒的生命值上限原本有四万多，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点，而且还在以每秒五十点的速度往下掉。
这是在抽血？
林玄脑子转得飞快。
不对。单纯抽血的话，以苏家这几百年来的底蕴，随便搞点生命源泉药剂灌下去，也不至于让历代家主全都短命横死。
这根线抽走的，是生命本源。
也就是这破游戏系统里的隐藏属性，寿命。
“林玄!”
白月魁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溶洞里炸开。
她后颈的那个非法金属接口，现在已经烫得发红。周围的皮肤翻卷起来，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淡黄色的组织液。她双手十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出的残影开始变慢，每敲击一次，她的身体都会跟着剧烈抽搐一下。
“还有两分钟!”
“主板温度已经超过临界值了，清道夫的逻辑锁马上就要挣脱信息茧房!”
远处的半空中，那些被卡成马赛克的银色数据锁链，已经开始重新蠕动。刺耳的电流杂音越来越响，天道序列主服务器正在强行纠错。
“催催催，催命啊。”
林玄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
他手腕一翻，从个人空间里扯出一把备用的合金战刀。
这把刀是他花了几百星币淘来的便宜货，没什么附加属性，唯一的优点就是分量够重，刀刃够厚。
平时拿在手里跟玩具没区别，但在这座被深渊气息笼罩的祭坛上，刀身重得像是一块实心铅块。
他拖着铁镣，走到那根最粗的血色丝线旁边。
管你是什么高维法则还是深渊乱码。
林玄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块块贲起，粗糙的防滑纹死死勒进掌心的肉里。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装神弄鬼，给我断!”
合金战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朝着那根连着苏清寒心脏的红线劈了下去。
刀刃划破空气。
没有任何阻力。
没有切断金属的脆响，也没有砍中实体的沉闷声。
林玄手里一空。
这全力一刀直接落空，强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当啷!
合金战刀结结实实砍在祭坛暗红色的石板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刀柄撞进虎口。林玄的右手虎口瞬间震裂，几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刀刃崩开一个核桃大小的缺口，一串刺目的火星在石板上炸开。
林玄稳住身子，低头看着完好无损的血色丝线。
刀刃明明从丝线中间穿了过去，可那根线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贪婪地抽取着苏清寒的生命本源。
实体攻击无效？
林玄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不符合天道序列的数学模型。
只要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哪怕是高阶法师的精神护盾，或者是暗影刺客的潜行代码，合金战刀劈上去，系统都必须给出一个碰撞反馈。哪怕强制扣血减一，那也是判定生效。
可这根线，完全游离在天道序列的规则之外。
对方甚至懒得做防御判定，直接豁免了实体接触。
没有碰撞判定，系统就不会判定他受到伤害。反伤暴击系统最大的弊端就在这里，它只认既定的伤害事实，不认你这花里胡哨的过程。
你不打我，我空有一万倍的反伤也弹不出去。
林玄干脆丢掉卷刃的合金战刀，伸出左手，直接朝着那根红线抓了过去。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红线。
这东西在视网膜里呈现出实体，但在现实物质层面，它只是一段虚无的代码投影。
【警告!】
【接触到未知高维逻辑链!】
【未检测到直接伤害判定，反伤机制处于静默状态。】
耳边传来系统那不带感情的机械音。
林玄骂了一句脏话。
“这帮深渊里的杂碎，玩不起是不是？有种直接降个天雷劈我啊，搞这种不疼不痒的因果线算什么本事!”
脑干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感很熟悉。每次系统触发那种不讲道理的底层补丁时，都会有这种神经元短路的错觉。
林玄的视线开始模糊。
左眼球里的温度急剧升高。
眼白部分布满密集的红血丝，眼眶周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那根原本红色的丝线，在他的视野里渐渐褪去颜色，变成了一长串由无数0和1组成的猩红色乱码。
这些乱码带着极强的攻击性，试图顺着视觉神经冲进林玄的大脑。
就在它们即将触碰到脑干的那一秒。
脑海里那台平时只会装死签到的系统，突然亮起了最高级别的防御协议。金色的代码洪流从深处涌出，一口咬住了那些猩红乱码。
这些乱码像瀑布一样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滚动。
【叮!】
【检测到宿主主动接触深渊高维因果链。】
【正在调用楚狂人遗留历史补丁......】
【正在绕过天道序列防火墙......】
【底层数据解析中......】
林玄愣在原地，眼皮快速眨动了两下。
这破系统平时装死，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头，算力倒是拉满了。
他耐着性子，盯着视网膜上那个转得飞快的进度条。
10%......
35%......
70%......
远处，白月魁身前的黑色主机终于承受不住负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股黑烟从机箱里窜了出来，全息屏幕瞬间熄灭。
“林玄!”
白月魁痛苦地捂住后颈，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信息茧房破了!清道夫锁定你了!”
半空中，那些银色的数据锁链彻底挣脱了束缚，闻到血腥味一般，铺天盖地朝着祭坛中央的林玄涌了过来。
银光照亮了整个地下溶洞。
林玄连头都没回。
因为他眼前的进度条，刚好跳到了100%。
【叮!系统解析完毕。】
【解析结果报告：】
【该深渊契约受高维意志绝对保护，实体、魔法、精神类常规手段均无法对其进行破坏。】
【天道序列强制抹除指令也无法切断该因果链。】
林玄看着这几行字，胸口一阵发堵。
连清道夫都切不断？苏家这帮老不死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签了这么个丧心病狂的霸王条款。
那些银色锁链距离林玄的后脑勺还剩不到半米。
系统面板上跳出了最后一行金色的字体。
【当前唯一破解方案：】
【宿主需主动接纳该契约，将因果链连接端强行转移至自身。承受一次契约反噬判定后，方可满足“造成实质性伤害”条件，触发绝对因果律反弹。】
林玄看着那行字，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主动把这种抽干人寿命的管子插自己身上？
“行。”
他反手握住了那根虚无的血色丝线。
“今天老子就来尝尝，深渊的血是个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