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的训练室从来不是什么严肃的地方。
教练每次开战术会都要先敲三下白板让这群人安静下来,但安静通常维持不到几分钟,就会被纪远舟和打野老张之间的争论打断。
辅助阿林是队里唯一的理智担当,但他的理智通常只体现在比赛里,下了赛场他会因为一包薯片和所有人大打出手,并且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薯片藏到自己键盘抽屉最里面。
不出意外,下了赛场放飞自我的职业选手们都下了他们的偶像包袱。
纪远舟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耳机都甩飞了,绕过一整排电脑桌追着老张跑,两人在训练室里绕着电竞椅跑了好几个来回。
辅助阿林趁机从老张桌上把那包薯片摸过来放在自己桌上,上单大刘路过时顺手抓了一大把,又分给了坐在角落里看戏的替补中单小何半把。
等老张跑回自己座位时,薯片袋已经空了,只剩几粒碎渣和一小包干燥剂。
“纪远舟!”
“哎,老何啊,咱们都哥们,都哥们。”
“秧哥你评评理!”
牧羽秧正戴着耳机看训练赛回放,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着这群队友。
训练室里笑的笑、拍桌子的拍桌子、指着空薯片袋声讨的声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踩碎的薯片渣上。
他把耳机放在键盘旁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了大概几秒的话。
“我记得上次开会的时候教练说过,训练室不准吃东西。”他在队友们心虚的目光中继续道,“所以这次就算了。”
教练总算有了机会,插嘴道:“给你们看个保证让你们笑乐的东西,都给我安静点。”
电视屏幕上,Apex predator新中单的采访片段被教练按了暂停。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聚光灯下,额头上还带着比赛时的汗珠,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带着年轻气盛的锐利:“我不是要成为下一个YANG。我要取代YANG。”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打野老张把手里吃到一半的能量棒搁在键盘旁边,靠在椅背上:“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他说要取代谁?”
辅助阿林十分冷静的回答:“他可能不了解YANG的职业生涯胜率。还是年少轻狂啊。”
纪远舟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水笔,转了几圈之后忽然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滑出嘎吱一声。
“我去给他科普一下什么叫FmVp。”
“我打职业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新人说狠话。说‘取代YANG’的他是第一个。但我觉得这孩子挺勇敢的,至少他敢把目标说出来。”
“勇敢和找死是两回事。”
“在我们这行,勇敢就是找死。但死多了就变强了。”
纪远舟在旁边插嘴:“你当年刚来Fw的时候不也说要单杀队长吗。”
阿林替他回忆了后续:“结果被队长用各种英雄单杀了无数次。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牧羽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气。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转头看着他。
他在队友们的注视下拿起遥控器,把采访片段倒回去几秒,重新播放了一遍。画面里年轻的选手用稚嫩但自信的声音把“取代”两个字重复了两次,牧羽秧听完第二遍,把遥控器轻轻搁在桌上。
“挺有野心。”他说。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带着一种被隔空挑衅之后被勾起了兴致、却又不屑于在采访里打嘴仗的轻狂,“不过,取代这种事,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打的。”
训练室又闹哄哄起来z
教练从战术板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看着挤成一团的几个人,朝牧羽秧那边努努下巴。
牧羽秧也正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散去。教练低下头继续在白板上画下场比赛的战术路线,画了几笔又忍不住抬头再看一眼。
他在Fw执教了这么久,见过牧羽秧拿世界冠军,但他最珍贵的画面,是牧羽秧用这样一个极淡的笑,看着这群陪他翻山越岭的人。
当天下午,Fw官博发布了一则对Apex predator隔空喊话的回应视频。
发布内容是一段牧羽秧在训练室里的即兴采访。
视频里他穿着Fw的银灰色队服,靠在椅背上,表情是那种被粉丝称为“YANG式冷淡”的经典表情。
工作人员举着手机问他:“你对Apex predator新中单说想要取代你有什么看法?”他抬起眼看着镜头。
“想取代我,可以。先拿一个世界赛冠军,再拿一个。然后我们再来谈取代。”
采访视频发布后不久,Apex predator官博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新中单坐在电脑前的训练照,配文:
接下来的几天,Fw的训练室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赛场见。”
Apex predator和Fw的首次正式交锋被安排在一周后的常规赛。
这场比赛的关注度空前高涨,赛前各路电竞媒体和博主的预测铺天盖地,直播平台提前三天就把预告横幅挂在了首页,售票系统在开票当天被挤崩了将近半小时。
比赛当天,Fw训练室里,教练和所有人都谈论了一下bp思路,转身看着牧羽秧,问他今天想拿什么。
牧羽秧把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张合几下发出极细微的关节轻响,然后他说出两个字。
“影流。”
比赛开始。
bp阶段,对面没有禁影流之主。解说的声音透过耳机隐隐约约传进隔音房里,大概是在惊呼“Apex predator居然放出了YANG的劫。这是要正面挑战他的招牌英雄”。
“对面中单压得很凶。”
“他压得太凶了,这就是他的问题。不用来中。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几分钟后,一血爆发在河道附近。新中单的劫先手开大,影子分身穿过墙壁,死亡印记挂上牧羽秧的头顶。但牧羽秧在他大招落地的同一时间预判了他所有的后续技能释放路径,反手一套连招,在对面打野赶到之前完成了精准的单杀。
新中单的劫倒在中路河道的草丛边缘,屏幕灰掉的那一刻,他盯着灰白的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太心急了。”
“小孩子吗,太要强了。心态估计不行。”
接着说团战。
团战爆发在大龙坑。Apex predator五人背水一战。
牧羽秧的从侧面切入。
他的操作更老练、更从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键位都按得精准而笃定。
对面Adc在他大招落地之前闪现试图拉开距离,但牧羽秧提前预判了那个闪现的位置,早已在落点等着他。三杀,团灭。Fw拿下大龙,推进高地,拆掉水晶。
比赛结束后,双方选手握手致意。
新中单站在牧羽秧面前,十七岁的少年眼睛有些红,但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场比赛的结果攥碎,然后重建。
牧羽秧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少年,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六岁刚进青训营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肯认输,不肯低头,把所有的价值都放在胜负上。
“你很有天赋。但夺冠不只是靠一个人。你的队友在等你。等你学会把后背交给他们的时候,你再来找我。”
新中单用力点了下头。
赛后群访,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有记者站起来问Apex predator的新中单:“你今天用了YANG的招牌英雄,怎么评价他的表现?”
新中单沉默了好一阵,现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映得选手台前一片刺目的白。
然后他拿起话筒,声音微微发颤:“我跟他差太远了。我输得心服口服。但这只是开始。下次我不会再被他单杀。”
牧羽秧坐在采访席另一侧,正低头整理袖口。
他突然道:“我不会让你超越我的。”
新中单一愣,抬头看向他。牧羽秧就在那,带着少年时特有的、还没被岁月磨平的锋芒。
“想超越我,就拿出更强的实力来。我等着你变强。”
采访席安静了片刻,然后快门声和闪光灯同时炸开。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劲爆啊,一手资料,这次来对了。
一年后的世界赛,又是决赛,又是决胜局。
Apex predator在另一场半决赛中率先晋级,已经锁定了决赛名额。
而Fw这边,全队上下都清楚。
如果赢了接下来的对手,站在决赛舞台上的,将是Fw对阵Apex predator。
所有人都在等这场宿命对决。Fw全员坐在训练室里,教练把决赛对手的资料投在白板上,正是Apex predator。
那位去年被牧羽秧亲手零封、在镜头前红着眼眶说“我输得心服口服”的年轻选手,已经褪去了当年的稚嫩,在今年的联赛mVp榜单上与牧羽秧仅差毫厘。
“他今年真的很强。对线细节和团战意识比去年成熟了很多,他之前的招牌英雄现在用得也更稳了,今年胜率比我去年统计时提升了将近一倍。而且他还在决赛前放话说要报去年的仇。”
“让他来。”
决赛当晚,场馆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来之后,环形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两支战队的赛季高光集锦。当画面播到Apex predator新中单本赛季的精彩操作合集时,弹幕墙上同时刷出了他的新Id和牧羽秧的Id,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在屏幕中央,一个是新王登基,一个是旧王不退。
比赛开始,又是影流之主。对方中单在bp阶段锁下这个英雄时,全场爆发出今天最响亮的一次惊呼。解说在台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又是劫!新中单对阵YANG,再次选出影流之主。这是去年常规赛的复刻,但这一次,胜负还未可知!”
游戏加载时,牧羽秧在队伍聊天框里敲了几个字:“放心打。有我。”
对线期,对方中单打得比去年更稳、更狠。他没有再犯去年那种因为压得太凶而被预判走位的错误,每一个技能都放得恰到好处,补刀数和牧羽秧咬得很紧。打野老张在语音里说“这孩子进步真大”,牧羽秧没有回答,只是把视角切到上路又切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比平时更快了几分。
最终,对方中单的劫先一步倒下,牧羽秧残血站立,屏幕下方弹出击杀提示——YANG击杀了对方中单。
Ace。Fw团灭对手,拿下决赛胜利。
赛后握手环节,新中单站在牧羽秧面前。
少年已经比去年高了半头,肩膀更宽了,五官褪去了青涩,但那双眼眶微红的眼睛和去年一模一样。
他看着牧羽秧,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
“又是一年。我还是没赢你。”
牧羽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被聚光灯照得微微发亮的侧脸,
“但你比上次更强了,这是进步。明年继续。我说过,我等着你变强。这话还没过期。”
回到训练室已经是深夜。
推开门,桌上只摆着几袋热气还没散尽的外卖小龙虾和几罐冰镇可乐。
教练把外卖袋子解开,麻辣的气味瞬间冲散了整间训练室里残留的专注与疲惫。
“今天赢了是不是该让队长请客。”
“附议。去年世界赛后也是队长请的,今年常规赛也该队长请。上次决赛后请的是火锅,这次怎么着也得……升级一下?”
纪远舟说“我想吃麻辣香。”
然后被拒绝了。
牧羽秧坐在角落里,他把纸杯放在桌上,拿起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汽水冒泡的声音在吵闹的训练室里几乎听不到。
他把可乐放在纪远舟手边,说了句“明天加练,今天随便吃”。纪远舟感动得眼泪汪汪,刚要说什么,最后一只虾被偷走了。
罪魁祸首嘴里说着“队长说了随便吃”,纪远舟立刻放下可乐加入战局,几双手同时伸向盘中最后几只虾,红油溅在桌面上的外卖单上。
牧羽秧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在胜利后毫无形象地抢小龙虾的队友们,笑了。
桌上的能量饮料和可乐罐堆成了一座小型金属塔,不知是谁把外卖软件的免密支付绑上了队长的账号,此刻正疯狂加购泡面和自热火锅。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铺开,远处高楼上的电子屏正滚动着今天比赛的结果。
Fw 零封Apex predator。
他转过身,对还在抢最后几根薯条的一群人说:“明天训练。今天早点睡。谁说梦话明天请全队吃早餐。”
他把空罐头捏扁扔进垃圾桶,拿起椅背上那件印着银灰色飞鸟的队服外套搭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明天见。”
然后拉开门,把满室的吵闹声和笑声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