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曹亮。
见他那副落寞又纠结的表情,跟丢了魂似的,看得徐母心里头那叫痛快。
而被发现了的某人,神色一僵,转身就想溜。
“哎,曹老板。”徐母却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洪亮地喊道:“来都来了,不进来喝杯喜酒再走?”
这个称呼让曹亮浑身不自在,尴尬得脚指头都能抠地了。
“婶子,您可千万别再叫我曹老板了,以后,喊我曹队长就行。”
他这人浑浑噩噩三十年,如今才算是找着北了。
这二十几天里,他真就把施工队给拉扯起来了,还靠着一张嘴皮子,接了几个修修补补的小活。
当然,这些活儿都是他主动上门,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人家交给他的。
村民们一开始哪信他,都当他是二流子说胡话。
可一想起李秀莲农庄的小房子,不就是他主动修补的,这才将信将疑地让他试试。
没想到,结果还真不错。
就这么着,东家修个墙,西家补个房,也算是在附近几个村子混出点小名堂了。
曹亮这阵子没事就在各村溜达,专门瞅人家的危房,跟村民们掰扯修缮的好处。
他盘算着等名头再响亮点,他就准备杀到公社去,到时候履历上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后续发展才方便。
徐母听了,眨巴眨巴眼,像是才认识他一样。
“哦哦哦,曹队长。那你就更该留下来喝杯喜酒了。”
曹亮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婶子,我就是路过。”
徐母嗤笑一声,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了村里妇女吵架的经典姿势。
“咋?还记恨我们春丫抢了你生意?我可跟你说,那真不叫抢,那是秀莲同志点头同意的,不然我们哪有那本事?”
“当然了,你要是硬认为那是抢,好像也说得通。可那时候你都烂泥扶不上墙了,我们不接手,也得有别人接手。”
说起这事,曹亮长叹了口气,脸上的尴尬反而散了。
“婶儿,都过去了,您别提了。再说了,以前您和叔也没少关照我,我记着呢。”
徐母见他这副坦然的样子,倒是一愣,心想这孩子心胸倒还算敞亮。
唉,想当初,她对这个“女婿”可是满意得不得了,削尖了脑袋想撮合他跟自家闺女。
谁知道呢?到头来全是闺女剃头挑子一头热。
不过现在这个女婿孙正阳,她更满意。
更年轻,更壮实,更要紧的是人老实,肯踏踏实实守着家过日子,不会像曹亮似的东奔西跑没个定性。
再说了,年轻的有劲儿。
他们老两口抱孙子的日子,不就近了嘛。
眼看着村口的亲戚们越走越近,徐母也不再跟他掰扯。
“行了,曹队长,那你随意,但这喜酒一定要喝,也算咱们两家把这心里的疙瘩给解开了。”
“你不是要搞那什么修房子的路子吗?行,待会婶子就在酒席上,给你好好说道说道,给你扬扬名。”
曹亮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一下就落了地。
“行行行,那可太谢谢婶子了,我一定喝,一定喝。”
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把事业搞大,最怕的就是跟人结仇。
人家都把梯子递过来了,他再端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只是,这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抬眼看着院门上、窗户上那些大红的喜字,只觉得晃眼,刺得眼睛生疼。
等他终于想通了,愿意娶了,可那个一心一意等着他的姑娘,却已经不愿意再等了。
没多大会儿,酒席就正式开了。
院子里那十几张大圆桌,乌泱泱地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瓜子。
划拳的,劝酒的,聊闲篇的,小孩满地跑,大人扯着嗓子喊。
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空气里弥漫着肉香,混着酒气和烟草味,这就是八十年代农村婚宴最顶级的味道,热闹,喜庆,还有点上头。
曹亮缩在角落那桌,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嚼着一块滋滋冒油的红烧肉,却感觉跟嚼蜡没啥两样。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新娘子拉着新郎官,出来敬酒了。
春丫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色衣裳,虽然料子不算顶好,但那颜色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身边那个叫孙正阳的男人,高高壮壮,一脸憨笑,手里攥着酒杯。
“叔、婶儿,大爷、大娘,感谢大家来捧场,吃好喝好啊!”春丫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透着爽利劲儿。
一桌一桌,又一桌。
终于,那抹晃眼的红色,停在了曹亮这一桌。
春丫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曹亮时,明显僵了一下,眼里全是一副没想到的神色。
“你……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