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走后不久,平阿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对于沈砚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所谓的大,是对平阿人来说的。
存在了五年之久、演出了无数经典剧目的平阿剧团,它分裂了。
这剧团是平阿文娱业的祖宗,五年前沈砚刚搞出《西游记》的时候,城里几个闲汉凑一块儿琢磨,这故事光说不练不过瘾,得上台演。
当时的何卫就是因为太喜欢西游,提出来咱扮上演咋样?
沈砚一听有意思,拨了点钱,腾了城里原是个旧粮仓的破屋子当剧场,又让匠作监打了点简易道具,结果一演,火了。
五年下来,剧团从最初的七个人发展到三十多号,剧目也,加到《大闹天宫》《三打白骨》《平阿传奇,甘将军下南洋》,都是沈砚指导过的。
现在的平阿人看戏成了习惯,逢年过节剧场门口排长队,票一文钱一张,童叟无欺,何卫也从街头闲汉熬成了何团长,在平阿也算个人物,出门买菜都有人喊他何老板。
可这回,裂了。
沈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喝茶,小平昭在旁边石桌上摆积木,这是平阿匠作监新出的榫卯积木,小丫头搭了个歪歪的城墙,正得意。
亲卫过来低声禀报:“郎君,剧团何卫求见,说……说剧团分了。”
沈砚顿了一下:“分了?分什么?”
“说是分家,年轻人那一拨要另起炉灶,何团长拦不住,吵到政厅去了,荀先生让他们先回去,让何卫自己来禀您。”
“叫他过来。”
何卫进来时,脑门上汗都没干,五年团长当下来,倒也没胖,还是那副精瘦样,就是眉头皱得深了,他一进来就拱手,声音有点发紧:“郎君,您可得给小的做主……”
“坐。”沈砚指了指对面的竹椅,“慢慢说,你们在搞什么?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何卫尴尬道:“回郎君,我们……我们都不敢拿这点破事来烦您。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那帮小兔崽子实在是……”他喘了口气,“要分家。”
“为啥?”
“唉......”何卫长叹一声,“那些小家伙,都是这两年新进剧团的,年纪轻,二十上下,读了点平阿学院的新书,脑子里点子多。前些日子嚷着要改编新形式,说什么旧戏百姓看腻了,得演点贴地的,演平阿人自家的事。”
“还要改戏服、改腔调、改锣鼓点……我看着花里胡哨的,哪有那么些东西?我何卫也是郎君您亲手指点教导出来的,这不比他们清楚吗?戏就是戏,讲的是个味儿,胡乱改什么?”
沈砚听着,乐了。这事儿他门儿清,新老矛盾,古今都一个样。老的守成,新的要破,碰上了就得吵,何卫这五年是熬出来了,可架不住新来的年轻人有想法,平阿这几年学堂多、报纸多、新词儿多,那帮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读了两年书,觉得旧戏不够劲,想搞点新戏,正常。
“那帮家伙嚷着要去广场公演,简直是异想天开!”何卫一提这个就来气,“剧场是郎君您给的,他们倒好,要去城南广场搭台子,免费的,谁都能看,那剧场以后谁还来?郎君怎么可能让他们那么胡闹?”
沈砚也看着他,笑了笑:“广场上是可以演出,只要他们不乱来,单纯的表演给大家看,没有什么不行。”
“呃……”何卫愣了。
“剧场是剧场的,广场是广场的,不冲突。”沈砚端起茶抿了一口,“既然分家了,那就好好竞争吧。有竞争是好事啊!一家独大不太好,我看你们剧团最近的戏是越来越差了。”
这话不是虚的。沈砚上个月带平昭去看过一回《三打白骨》,台上的白骨精还是五年前那套,面具是纸糊的,一戳一个洞,孙悟空翻跟头翻到一半腰带松了,观众底下窃窃笑。何卫这边守着老本,不思进取,年轻人有意见,正常。
“是、是……”何卫顿时满头是汗地连声道,拿袖子擦了擦额角,“郎君说得是,是小的……守旧了。”
“去吧,分就分,剧场还给你,广场那边让他们搭,只要不闹事、不演不该演的,随他们。过三个月,你看看上座率,再定谁该改。”沈砚摆摆手,“对了,分出去那拨头儿是谁?”
“叫……叫阿阮,二十一岁,平阿学院毕业的,念过两年书,能写能演。”何卫闷声道,“这小子,心气高。”
“阿阮?”沈砚想了想,有点印象,应该是在上次《真理》期刊那场辩论。“行,有点意思。你去吧。”
何卫躬身退了出去,背影有点蔫,沈砚看着他走出去,心里摇头,何卫是草根起来的,守成可以,创新不行,那帮年轻人要真能折腾出点新东西来,平阿的戏路子反而宽了。
将何卫挥退后,沈砚闲目摇着竹椅,秋风从院子里吹过,桂树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风一过“沙沙”响,平昭的积木城墙塌了,小丫头哇一声,又自己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搭,沈砚闭着眼,正想着镇南城建多高、甘宁这回去能带什么东西回来,忽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喂!”
声音轻,但沈砚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这府里敢这么喂他的,就是小乔了。
他把椅子转过去,悠然看着躲在墙角招手的小乔。这丫头穿一身浅绿的裙子,袖口绣了小蝴蝶,头发半挽着,插了根银簪子,脸颊边一缕碎发垂下来,正踮着脚尖冲他招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叫喂吗?该叫什么自己不懂吗?”沈砚好笑。
“唔……”小乔俏脸红了一会,咬着嘴唇羞涩地喊了声承墨哥哥,接着连连招手,“快点过来呀!”
这丫头搞什么?沈砚起身走过去,转过墙角。小乔一把拉着他衣袖,沈砚立刻下意识地反手先将她壁咚住,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她圈在自己和墙之间,这动作最近练熟了,上次小乔自己先壁咚的他,他复盘了一下,觉得这招反客为主不错,得学以致用。
四目相对。小乔一脸茫然,随即羞涩跺脚:“你干什么啊!”
“这不是条件反射吗?怎么,今天不壁咚我?”沈砚将她放开,好笑地道,“前几回你不是挺熟练?”
小乔眨了眨眼睛,拉着他衣袖,指尖有点凉,“快来,尝尝我做的菜!”她一说这个,眼睛又亮了,方才那点窘全忘了。
沈砚的袖子被这丫头越拉越长,他正想着这宽袍大袖确实不方便,改天得跟匠作监说说,搞点便服,窄袖的,利索。闻言奇道:“你还会做菜?”
“怎么啦?我在家里经常下厨啊!”小乔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你小看我,“女孩子谁不会做饭?”
“失敬失敬,真是看不出来。”沈砚上下打量她,十指纤纤,皮肤白得透光,腕子上戴了只玉镯子,是上次沈砚赏她的,典型的闺秀手,怎么看都不像能掂大勺的。
“哼!”小乔把他的袖子一摔,“不给你吃了!”
“别别......”沈砚赶紧凑过去,笑吟吟地在她晶莹的耳边上小声道,“其实一看小乔姑娘就有一手好厨艺,以后我可就有福气啦。”
“你……你想得美!”小乔顿时满脸发烧,一甩素袖,奔进隔壁院中。裙角一飘一飘的,像只受惊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