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萧氏纸墨还没开门,后院便先忙了起来。
老掌柜蹲在库房里翻了小半个时辰,才从最底下一只樟木箱里抱出几册旧账。纸页被潮气熏得微微泛黄,封皮边角已经起毛,翻开来,里头却还能看见一枚枚浅淡的双鱼印。
阿四又从旧货架后翻出两块木模。
一新一旧。
旧的那块边角都被磨圆了,鱼尾处却仍刻得清楚。
萧珩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木模,在掌心掂了掂。
“还真有。”
老掌柜听得胡子一翘。
“什么叫还真有?少东家不进纸坊,自然不知道。老太爷在的时候,江南几家船行、书院用的都是咱们家的纸。”
他说着,翻开一本旧账。
“这双鱼印从前就压在内封。南边潮湿,纸在船上走久了,最怕被人中途换货。认纸料是一回事,认印又是一回事。”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
旧纸上的双鱼并不显眼,迎着晨光一侧,才从纸纹里浮出来。
他眉梢慢慢抬了起来。
沈清妍那封信上,只写了两件事。
第一,不撤印。
第二,把印摆到明处。
她半句没提外头那些难听话。
可萧珩又不是不知道。
阿四已经把能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
那些话原先只在女眷内宅里绕,传到后来,什么“双鱼私记”、什么“借侯府婚约替萧氏牟利”,一句比一句难听。
沈清妍倒好,信里一个字不提。
萧珩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蠢东西。
都被人戳脊梁了,还想着先把铺子稳住。
他眼底那点散漫一点点没了。
流言这东西,越解释,越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既然不肯说委屈,那他便先把这枚印洗干净。
总不能叫她人在侯府里,还平白背这么一身脏水。
辰时一到,铺门照常打开。
只是今日柜前多了一张长案。
案上没有摆夏笺,而是放了旧账、旧模、旧封样。
后头竖着一块素木牌,只写六个字:江南萧氏旧印。
一些看热闹的姑娘果然又来了。
有人刚进门便瞧见木牌,脚步都慢了些。
“这是什么?”
老掌柜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直裰,站在长案后,闻言笑呵呵地将一张旧封样递过去。
“姑娘迎着光看看。”
那姑娘半信半疑地举起来。
日光穿过纸面。
两尾鱼首尾相衔,浅浅浮在纸纹里。
旁边几人立刻凑了过来。
“双鱼?”
老掌柜笑道:“正是。萧氏江南旧坊传下来的印。过去不放在明面上,是因为这东西原不是拿来好看的,是拿来验货的。”
“验货?”
老掌柜点头。
“萧家的纸,从纸料、匠号到出坊日期,都能对得上,货到客人手里,只消对印。”
说着,他又翻开一本十几年前的旧账。
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书院订熟纸若干,旁边赫然也压着同样的鱼纹。
柜前渐渐安静下来。
原先那点意味不明的笑,忽然便显得有些没趣。
恰在这时,萧珩从后头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窄袖袍,折扇在手里一转,目光从柜前众人脸上一扫,笑得十分坦荡。
“听说诸位这两日都爱问这枚印。”
几个姑娘神情微妙。
萧珩却像半点没看出来,折扇啪地一收。
“那便问个够。”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旧模。
“从今日起,萧氏京中所出的礼笺,都附验印签。”
阿四立刻捧出一只新匣。
里头是一叠巴掌大的小签。
纸坊、纸料、匠号、落印日期,四项列得清清楚楚,最下方才是浅浅一枚双鱼。
“客人买哪一批,谁做的,什么时候出的,一查便知。”
萧珩唇角一扬。
“往后没有这枚印的,不是萧氏的纸。”
这句话落下,柜前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有人伸手去拿验印签。
昨日还叫人拿来打趣的东西,一夜之间,竟成了正品的凭证。
午后,一位穿黛青褙子的管事妈妈进了门。
她没有像别的客人一样看花样,只将验印签拿起来看了半晌。
“若要五十套,都能落这个印?”
老掌柜刚要答,萧珩已经从柜后抬起眼。
“能。”
那妈妈又问:“端午前能交?”
“能。”
萧珩倚着柜沿,语气仍是懒洋洋的。
“不过先说在前头,今日这一批,是库中旧纸改做,原就是让诸位验一验萧氏的印,也试一试纸性,不指着它挣钱。”
他抬扇点了点那张验印签。
“若用着顺手,往后再订新纸,便要按新纸的行情走了。”
那妈妈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今日这个价,日后没有了?”
萧珩笑了笑。
“您若觉得不好,自然不会再来。若觉得好,总不能一直拿试样的价钱做正货。”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却也挑不出错。
旁边有位姑娘低头摸了摸,忍不住轻声道:“这纸确实细。若不是折枝笺忽然传开,我还真没留意,东市这家竟就是江南萧氏。”
另一人也道:“这样看,今日倒像是捡了便宜。”
那妈妈原本还想再压一句价,听见这话,反倒不好开口了。
她低头看了看验印签,又看了看案上那枚旧模,终于从袖中取出定钱。
“五十套,端午前送。”
老掌柜接过银票,手指都顿了一下。
萧珩却只慢悠悠展开折扇,笑意张扬。
“好说。”
“萧氏的纸,认得越早,越划算。”
到了傍晚,原先退掉的三家里,已有一家重新遣人来问。
还有两户从前只认“江南萧氏”名头的客人,站在木牌前看了许久,才恍然道:“原来东市这家,就是江南那个萧氏?”
这一句话,落进老掌柜耳里,比今日多卖几十套纸还叫他高兴。
他守着这间小铺多年。
从前京里的人认得萧家的名,却没人把那块招牌同这间半死不活的铺子连在一起。
今日总算连上了。
夕阳从门外斜斜照进来。
那枚双鱼旧模落在光里,边角斑驳,却像有了分量一般。
……
永宁侯府书房里的气氛却远没有东市轻快。
周怀瑾站在书案前。
“你想清楚了?”
永宁侯看着他。
周怀瑾答得很快。
“想清楚了。”
“这婚不退。”
侯夫人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攥住帕子,眼里却已经浮出喜色。
永宁侯没有笑。
他看了儿子一会儿,才沉声道:“前些日子要退的是你,如今不许退的也是你。侯府的婚事,什么时候成了任你反复的儿戏?”
周怀瑾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瞬。
“从前是我考虑不周。”
永宁侯眉头微动。
能从这个儿子嘴里听见这句话,并不容易。
书房里静了片刻。
墙角铜漏滴下一声水响,细得很,却显得屋里的沉默更长。
永宁侯终于往后一靠。
“好。”
只一个字。
周怀瑾却没有松气。
果然,下一刻,永宁侯便道:“既然不退,那便尽快成婚。”
周怀瑾倏地抬眼。
侯夫人却先露了笑。
“这倒是。”
她坐直了些,语气也轻快起来。
“婚事一直悬着,外头才敢胡乱猜。真把日子定下来,那些闲话自然也就没了。”
她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
永宁侯看了妻子一眼,又转向周怀瑾。
“你既坚持要娶,就把后头的麻烦自己收拾干净。”
“婚期让你母亲去合。”
“端午一过,尽快定下来。”
周怀瑾站在那里,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是。”
从书房出来时,日影已经从廊下退尽。
向南一直候在外头。
见主子出来,他赶紧跟上。
走出一段,向南才小心问:“侯爷答应了?”
周怀瑾声音淡淡。
“嗯。”
“那婚事……”
“会定。”
向南脚步一顿。
他盯着自家世子的背影看了片刻。
世子这人,向来最不喜反复,也极要脸面。定下的事,很少回头;说出口的话,更不肯轻易改。
可如今为了一个“不退”,竟亲自进书房,顶着侯爷的脸色站了半个时辰。
向南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世子,您是不是……”
周怀瑾脚步停下,回头看他。
“是什么?”
向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什么。”
周怀瑾冷着脸转身。
“少胡思乱想。”
向南低头应是。
跟在后头时,却悄悄撇了撇嘴。
嘴倒是还硬。
都快硬到喜堂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