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所刚派人来问,北边三处驿站下月要把草料与豆粮一同交给主供商采买,唐家敢不敢接这张比驿粮大十倍的单子?”
“契书在哪里?”
沈棠没有去接青杨渡的路线牌,只让马广源把驿所来人的原话写清,草料与豆粮的用量远大于干粮,三处驿站若临时加马,实际耗用还会增加。
“没有契书,曲管事只问唐家有没有承接的意思,明日才会召集镇上草料商议价。”
“连交货数都没有,唐家今日不会答应接单。”
“何家已经放话愿意包下全部草料,只等唐家退,沈东家若不抢先应下,明日连议价的资格也没有。”
“何家愿意接是何家的事,唐家不能拿尚未核过的货量向驿所许诺。”
马广源把路线牌放回袖中。
“沈东家方才买麦子只买十袋,也是怕现银压在货上,可草料单要先备货,驿所月底才结钱,唐家拿什么周转?”
“所以马东家绕了这么大一圈,是想借银,还是想入份子?”
“马家不借空银,我可以出车,出南岸保结,再垫草料货款,唐家负责拿下契书与验货,月底回款以后,净利分我四成。”
刘二顺听见四成,手里的粮刺直接插回布套。
“车钱与货款利钱都能另算,四成净利从哪里来?”
“何家封了码头与车行,马东家肯担着得罪何家的风险开一条路,四成已经不多。”
马广源说完便往平码头走,留下半块刻着南岸地形的木板,显然早已准备好这桩买卖。
唐家的两车麦子抵达客栈以后,唐九娘没有立即卸货,先让小荷按平码头的过秤数复称,又拆开其中一袋查看路上是否混入杂物。
“实重对得上,麦袋也没有换,不过咱们刚拿到驿粮契,草料单为何紧跟着下来?”
“旧亭往后三处驿站要添运力,干粮加量与草料增购是同一回事,曲管事先试急单,再问草料,顺序说得通。”
沈棠把马广源的条件写到长板上,车钱与货款利钱单独列出,四成净利则用炭笔圈住。
“马家想把南岸保结与草料单捆在一起,只要唐家接受一次按净利分成,以后所有从南岸走的货,他都能要求照旧例分利。”
唐九娘看完长板,抬手抹去四成那一行。
“唐家缺车可以付车钱,缺银可以借银,保结也能按年付保钱,唯独不能把每一批货的利润都分出去。”
“可除了马家,镇上没人能替流放户保结河滩。”
“那就先不租河滩,周掌柜能在船上卖粮,唐家也能在船上验货,卸货当天装车,不需要建仓。”
“草料占地方,船上验完以后若没有足够车辆,剩下的货只能继续留在船上,停一日便多一日船钱。”
刘二顺把麦袋搬进后院,回来时带着旧晒场的地契底册,染坊搬走以后,晒场一直由里正代管,租地不需要码头保结,只要按月交租。
“咱们能不能把草料送去旧晒场,东村的车把料运进来,驿所来车直接从东门外拉走,不进客栈,也不走码头?”
“可以,不过要先解决防火与防雨,草料受潮会霉,堆得过密又容易起热,一处旧晒场不能压下整月用量。”
唐九娘把宅图与东门路线并在一起。
“分三次交货,唐家只存一旬的量,驿所每旬验收结一部分钱,现银便不会全压住。”
“驿所未必肯改月底结钱。”
“明日议价时提出,若他不同意,唐家便不接整单,只报三成备用量。”
次日,曲管事在驿所后院摆了五张案桌,何富贵带着两名何家草场管事先到,八码头商号也来了三家,唐家与姚记则被安排在最末。
“这次采购只问草料与豆粮,姚记没有草场,为何也来?”
“驿所原先的驿粮合供契仍在,草料单若影响白饼所需面粮,姚记有权听清交货安排。”
姚茂生将合供契放在桌上,没有争草料份额,却把自己的位置留在唐家旁边。
曲管事展开用量册,三处驿站每月所需草束与豆粮各有定数,另留两成应急量,主供者须在急令到后及时补足。
何富贵率先报出整单价格,比镇上市价低了一成,却要求驿所预付五成货款,并将验货地点设在何家北场。
“何家有现成草棚与粮仓,驿所不必另找场地,马匹耗用多少便取多少,月底按木牌核销。”
一名草料商随即摇头。
“按木牌核销,剩下的草料归谁,若驿所用得少,何家拿着预付款压住整月货,旁人连余料都拿不回来。”
“何家既报整单,余料自然由何家承担,与你无关。”
“你报的价低,拿到预付款以后却可以先收草料再拖钱,最后吃亏的是村里卖草的人。”
何富贵把价牌往前一推。
“谁嫌何家的结款慢,可以不卖,驿所只看供货是否稳定,不管商户如何收料。”
曲管事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转而问唐家报价。
“唐家不报整月最低价,只报每旬现需量,验货地点设在东门旧晒场,驿所每旬验收一次,合格以后付清该旬七成货款,剩余三成月底核销。”
“驿所为何要替唐家承担周转?”
“驿所没有承担,货验完才付钱,未交以前由唐家承担,已交以后草料已经归驿所,唐家不该再替驿所垫整月银子。”
曲管事翻过用量册。
“急令到了怎么办,唐家只备一旬货,临时增加的两成从哪里来?”
“东村与南坡村各留一处备用草垛,唐家付保留钱,不把货拉进镇,也不限制农户把超过保留数的草卖给别人,急令到后由当地车直接送往三处驿站。”
何富贵听完便笑了一声。
“草留在农户手里,今日答应你,明日看见高价便卖给旁人,唐家拿什么保证?”
“每户只保留自家能交的一小份,先收一成定钱,按时交货便结余款,短货只扣自己的定钱,不牵连同村别人,驿所也可以抽看草垛。”
“几十户农户各留一堆,驿所难道要派人挨家看?”
“抽看三处,发现一户虚报便撤掉该户木牌,再从备用名单补人,不必看完每一家。”
“若一村都受潮呢?”
“所以分在两村,并且旧晒场还存一旬现货,三处货源不会同时压在一座草棚里。”
曲管事把两种方案分别记下,又问三家码头商号是否愿意承运。
其中两家看向马广源,马广源却没有替何家抬价,只报了平码头到驿站的正常车钱。
“马家可以运何家的货,也可以运唐家的货,谁按时交车钱便替谁走,不过唐家若用散车,马家不保途中损耗。”
“唐家自己的货由自己验车封牌,不需要马家保。”
何富贵用价签敲了敲桌沿。
“曲管事,唐家的分散供货说得好听,真做起来便是几十户人家各送各的,草长短不一,豆粮干湿不同,驿所每旬都得陪她折腾,何家一处仓便能解决。”
“所以先试。”
曲管事将六码头商号与两家供货者的价牌收拢,取出二十枚草料木牌。
“何家与唐家各备十份草料与十份豆粮,三日后送到旧亭,驿所不看谁仓大,只看成色,价格与急补速度。”
何富贵接过木牌,却没有起身。
“十份试不出整月供货,何家可以直接备足一旬。”
“你愿意多备是你的事,驿所只验十份,多出的不负责收。”
曲管事把另一叠木牌推向唐家,最底下却压着一张新添的急补条款。
“试供当天,旧亭会临时抽出一个驿站追加货量,多少不提前说,谁先补齐,谁才有资格谈主供。”
沈棠看完条款,没有立刻按印。
“追加的上限必须写清,否则驿所临时要一整月,谁都补不齐。”
“最多不超过试供量的一倍,豆粮与草料可能只加一种,接到木牌以后再定。”
何富贵已经按下手印,回身朝门外的管事吩咐。
“把东村与南坡村的干草全收了,今日交货今日结钱,领过何家定钱的人,不准再替唐家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