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冶山眉头微蹙,但他并没有盲目地点头应下。
作为一个务实的老冶金人,他有着自己的底线。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直视钟途的眼睛,沉稳地回应道:
“总长,我明白钨坯对大局的重要性。但我不能完全甩手不管其余的项目。
那些年轻技术人员经验还不够,在关键的试验节点上容易出错。
比如舰船钢的碳配比、火炮身管钢的冷却淬火时间,我依旧得亲自过去把关。
否则一旦参数弄错,不仅出次品,还会引发大事故。
另外,钢厂的常规生产,是我们的脊梁,绝对不能停下。”
钟途看着吴冶山那倔强又认真的眼神,不仅没生气,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最看重的就是吴冶山这股不唯上、只认死理的技术骨气。
“这点你说得对,我不瞎指挥。钢厂的日常生产不能受影响,关键节点你严格把关,但你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粉末冶金上。”
钟途语气稍微缓和,但随即再次严肃强调:
“后续你们需要的特种模具、改良的大吨位加压设备,我会找林铁柱,让他全力协调调配。
缺什么,你直接打报告。但我着重强调一点——安全第一!”
钟途伸手指着桌上的记录本:“尤其那个氢气保护系统,安全红线绝对不能踩!
哪怕进度慢一点,也要把防爆措施做到万无一失。
我宁可晚半年拿到钨丝,也绝不能看到炼钢厂出爆炸事故,损失我宝贵的技术工人。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吴冶山郑重地点头。
跟着这样的长官干活,心里踏实,不用背黑锅,也不用拿人命去瞎冒进。
事情交代完毕,钟途站起身,吴冶山也跟着合上记录本。
两人走出办公室,一起沿着厂区的主干道又简单巡视了一圈。
不远处,高炉的排料口正涌出刺眼通红的钢水,像一条火龙般顺着槽道流淌,光着膀子的工人们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看着这幅充满力量感的工业画卷,钟途心中感慨万千。
“行了,你回车间忙吧,注意休息。”钟途在马车旁停下脚步。
“总长慢走。”吴冶山微微躬身。
马车夫一甩鞭子,车轮碾过粗糙的地面,驶离了炼钢厂,径直朝着博斯城的军政厅方向返回。
下午时分,马车平稳地停在军政厅办公大楼前。
钟途大步走上台阶,推开自己总长办公室的门。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他刚刚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落座,甚至还没来得及去翻看桌上堆叠的几份民政简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贴身警卫推开门,神色有些严肃,快步走上前禀报。
“总长,造船厂厂长鲍尔、电气总工程师贝尔、船厂副主管勒菲弗,还有光学车间的首席技师默勒。
这几位总工程师刚刚一同赶到,此刻正在门外求见。”
钟途翻阅文件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深邃。
四个脾气各异、分管不同核心工业部门的德、法、英籍顶级大拿,平时各自在厂区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居然一声不吭地组团凑到了一起,直奔军政厅。
造船的、搞电的、算稳性的、磨镜片的,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绝不是为了什么小事。
钟途放下手里的文件,微微颔首,沉声道:“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厚重的红木门被警卫从外推开,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鲍尔走在最前面,这位年近六十的德国造船专家,脊背依旧挺得像普鲁士军人一样笔直。
他的神色坦然且沉稳,灰蓝色的眼眸中透着一种已经将所有利弊权衡完毕的胸有成竹。
紧随其后的是贝尔。
这位英国籍的电气大拿依旧有些微胖,虽然神色极力保持从容,但眉宇间时不时微微蹙起。
显然心里那杆秤还在自身的安危与那个该死的真空电子管项目之间来回拉扯。
走在第三位的是勒菲弗,这位法国籍船舶设计师的神色最为平和,一派纯粹的技术官僚做派,满脑子盘算的都是如何将手头的复杂图纸稳妥交接。
最后走进来的是老默勒。
他年近七十了,步伐有些迟缓,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带着长年精密研磨工作积压下来的深深疲惫。
但他嘴角却挂着一丝释然,显然已经做好了彻底卸下重担的心理建设。
“四位来了,快请坐。”
钟途微笑着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抬手指向一旁的真皮沙发。
四人对视一眼依次落座。警卫恭敬地端上四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随后退了出去,将门严丝合缝地带上。
短暂的寒暄过后,钟途没有绕弯子,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疑惑的笑问道:
“四位都是各个工业口的一把手,平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今天居然凑得这么齐。想必是有要事,有话可以直说。”
鲍尔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扶着膝盖,微微欠身,率先开了口:
“钟总长。首先,我们四人要向您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感谢军政厅那天特意让苏厅长他们出面安抚,也感谢情报处为我们加强的暗中安保。
这份保障和信任,我们铭记在心。”
钟途微微颔首,没有插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但正是因为刺杀事件的发生,让我们几个老家伙想明白了。”
鲍尔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且现实:
“那些旧殖民势力的残余穷凶极恶,连您都敢行刺。
而我们四个人,如今手握着西澳最核心的造船、电气和光学军工大权。
我们还是白人,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境外势力那些间谍收买、栽赃陷害甚至绑架暗杀的手段,就永远不会停止。”
鲍尔顿了顿,目光直视钟途:“更重要的是,《全澳驱逐令》的全面推行,民间的排外情绪高涨。
老百姓的怒火是盲目的,他们很难在激愤之中精准区分旧殖民者和外籍技术专家。
哪怕有再严密的安保,也做不到绝对的万无一失。所以,再次感谢总长对我们的照顾。”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杯冒出的丝丝热气。
钟途看他们,眼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