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12月 10 日。
莫尔兹比港。
市政厅二楼钟途的临时办公室。
二十天前钟途就收到了叶焕庭发来的战前通报。
当时钟途只看了内容，没做任何批示，也没有让人发电报干预。
这是对方做出的决定，钟途也没有任何理由来阻止对方。
巡阅舰队按照既定计划，沿着澳洲东海岸一路北上。
这二十天里，舰队停靠了布里斯班，巡查了昆士兰州几个新建的定居点，最后继续北上，进入新几内亚。
这里是本次环澳巡阅的北部节点。
莫尔兹比港作为这片领地最核心的重镇，不仅承担着舰队淡水和煤炭补给的任务，还是西澳向北辐射的重要跳板。
钟途在这里待了两天。
钟途虽然知道新几内亚还有很多矿产没有开发，但是因为比较原始，人手也不足。
所以说现在新几内亚这边唯一有比较有价值的，大概就是橡胶种植园了。
他带人去了一趟城外的橡胶园。
视察的过程很简单。
看树、看人、看账本。
割胶工拿着特定的刀具，在橡胶树干上划开倒V字型的口子。
乳白色的胶乳顺着切口流进底下挂着的陶罐。
钟途亲自称了几个陶罐的重量，又去仓库看了装桶的成品胶。
产量数字做不了假，库房里的实物和账面上的进项能对得上就没问题。
西澳本土对天然橡胶的需求量一直在往上走。
沈钦安管着的化工厂，林铁柱手底下的机修厂，每天都在消耗大量的橡胶。
轮胎、各种机械设备的密封圈、电线的绝缘外皮，这些新出来的工业产物，全都离不开天然橡胶。
确认了橡胶正常之后，巡查就算结束。
随行人员已经提前返回外海的战舰上。
水兵们正在给淡水舱加水，运煤船也在往底舱补充精煤。
一切都在为明早的启航做准备。
明日破晓，舰队拔锚向西，横穿阿拉弗拉海，直奔达尔文港。
窗外，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很有规律。
钟途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最后几份需要签字的资源调度文件。
屋里只有钟途一个人。
周老根想出去走走看看，赵虎陪同他出去。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军靴踩踏木板的脚步声。
通讯官停在虚掩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总长。”通讯官推门走上前，把电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军政厅加急转发南洋坤甸叶焕庭的电报。”
钟途心中微微诧异。
这份来自叶焕庭的电报怎么会转发到自己手上？
难道马辰那边战事已经有结果了？
钟途放下手里的笔。
按日子算，二十天的时间，坤甸那边对马辰的军事行动，确实该有结果了。
他拿起电报展开细看起来。
纸面上的字迹很清楚。
视线顺着第一行看下去。
前面的内容只是通报战况。
战事顺利，马辰已经攻克。
紧接着后面，巴里巴板也同时拿下。
原有的两处荷兰岸防炮台，在开战初期的舰炮齐射中全部被毁，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使用的防御工事。
钟途靠在椅背上。
二十天前在悉尼，叶焕庭只通报了马辰这一个目标。
那时候温伯谦和梁钦爵带着五千陆战队，目标很明确。
眼下却连同东海岸的巴里巴板一并端了。
这应该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计划，而是前线将领在开战后，根据战场实际情况作出的临场决断。
这说明一点，前线的战局比开战前推演的要顺利得多。
一南一东两个大港，加上西边的坤甸本部。
这等于把荷兰人在婆罗洲的根基全挖了。
没有了炮台要塞掩护，港口就是个敞开的口袋。
钟途继续往下看。
港口增加，海岸防线拉长。
叶焕庭在电报里摆出了难处。
他手里目前只有7艘从西澳买去的二代焊接舰。
这几艘船要分兵驻守坤甸、马辰、巴里巴板三个相距甚远的港湾，还要腾出船只去护送运送物资的船队。
海上的舰船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接下来就是长长的采购清单。
要求采购西澳库存剩下的那6艘二代焊接舰。
其中包含2艘3000吨级的轻巡洋舰，4艘1500吨级的护卫舰。
叶焕庭手里没有这么多现银。
电报里明确提出了结算方案。
申请赊购，用未来开采的原油、各类矿产、农林物产，分年度逐批抵扣所有货款。
此外，还要采购大批水泥、钢筋，用于在马辰和巴里巴板重新修筑岸防工事。
外加八门260毫米重型岸防炮。
还有两个港口的码头配套设备、设施。
钟途看着清单上的武器舰船和建材数量。
怪不得弗里曼特尔收到电报后，没走流程审批，直接原样转到他这里。
这不是普通的战情通报文书，这是一份涉及大宗战略军火和基础设施建设的大额订单。
留守本部的苏文轩管钱，陈铁管军，李书堂管政。
这种级别的跨洋军售，还是全额赊账，他们三个谁也没权限拍板。
只能等钟途点头。
钟途拿起旁边的铅笔，在另一张空白草纸上画了张婆罗洲的草图。
在坤甸、马辰、巴里巴板三个地方点了点。
用线将三个点连起来，正好圈住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三角区域。
早年间，他给叶焕庭送枪送炮，一分钱没收。
那是为了让华人在南洋有一块能站稳脚跟的地盘。
那叫前期投入。
也是在坤甸这里驻扎一个航线支点。
等到叶焕庭在西婆罗洲彻底站稳，拿下了坤甸，那种无偿援助就停了。
双方按商业规则办事，明算账。
之前交付的那7艘二代舰，就是走的资源抵账路子。
现在来看，这路子走得很通透。
7艘船首战，打出了惊人的战果。
有了马辰和巴里巴板这两个港口支点，坤甸的势力向内陆推进只是时间问题。
雨林里的土着部落和荷兰残兵游勇，根本挡不住正规陆战队的平推。
等清剿结束，整个婆罗洲四分之三的疆域就掌握在华人手里。
剩下北婆罗洲还掌握在英国人手里。
以英国人现在在南洋的做派，只要战火不烧到他们地盘上，他们大概率会选择装瞎。
钟途想了想。
这笔买卖不仅要做，而且对西澳好处极大。
婆罗洲是个资源宝库。
马辰地下有优质煤矿油田，巴里巴板也有油田。
坤甸周边不仅能挖出伴生银的砂金，还有锑矿、汞矿。
这些都是西澳军工生产离不开的核心原料。
雷汞需要汞，合金钢需要锑。
不仅如此，岛上还有铁矿、铅锌矿、金刚石，以及森林里成片的硬木。
以前，西澳的原油全指望巨港那一个产地供货。
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现在多了马辰、巴里巴板，原油进口等于多了两条供应渠道。
资源渠道宽了，本土工业抗风险的能力就更强。
再加上婆罗洲本身没有重工业体系。
造不出重型火炮，更造不出焊接军舰。
只要他们想守住这片地盘，所有的工业品和军火，全得从西澳买。
西澳出产军火设备，婆罗洲提供工业原材料。
双方在这个层面相辅相成。
叶焕庭只要稳住当地局势，保证矿区正常开采，矿石和原油能源源不断运回西澳。
抵扣货款完全没有压力。
这是一笔长线的资源绑定。
外部局势同样明朗。
荷兰总督府在巴达维亚的反应，证明了他们现在外强中干。
三艘老式铆接船不敢迎战，缩在港口里自保。
南洋这片海域，西澳的舰队有着绝对的碾压权。
海外华人在南洋有了稳固的立足点，在洋人面前就更有底气了。
视线停留在申请购买的舰船数量上。
6艘二代焊接舰。
2艘轻巡，4艘护卫舰。
作为二代舰，它们的通病是对人力要求极高。
炮塔要靠人力摇把转动，炮弹要靠水兵手动搬运。
每一艘船上都配备了大量水兵。
现在西澳的主力舰队都在使用三代舰。
三代舰配备了电动炮塔和自动扬弹机，效率高，节省人力。
那6艘二代舰留在港里，当训练舰用，不仅占着泊位，还需要日常维护经费。
更关键的是，它们上面有一大批经过风浪实操训练的熟练水兵。
把这6艘船卖给坤甸。
船交接出去，上面操作的人就可以全部腾出来了。
这批在二代舰上磨练出来的老手，打散直接编入新下水的三代主力舰。
那些新下水的战舰，马上就能形成战斗力。
有资源拿，能去库存，还能把熟练人手腾出来。
一举多得。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钟途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对面的通讯官。
“记录。”钟途开口。
通讯官立刻拿出记录本，拔出铅笔。
“回电弗里曼特尔军政厅。”钟途语速平稳。
“同意坤甸方面的全部采购请求。”
“6艘二代舰、水泥、钢筋、260毫米重型岸防炮，全数批复。允许采用物资分期抵扣方式结算。”
“指令苏文轩、陈铁接手。由军政厅负责拟定合同细节、物资调拨和后续的实物交接事宜。”
“电文加密，走加急发回去吧。”
通讯官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沙沙作响。
写完最后一行，他低头核对了一遍。
“总长，您看一下，签个字就可以马上安排发送。”
钟途接过看了一遍，随后签字，递回给了通讯官。
通讯官收好记录本，敬了个礼后，转身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