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傍晚。弗里曼特尔,总长府院内。
没有张灯结彩的红绸,也没有咿咿呀呀的戏班子。
宽敞的院落空地上,就简简单单地摆了两张宽大的八仙桌。
一阵微凉的海风吹过,卷着院子里浓郁的肉香。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硬菜:老高肉摊特供的上好五花肉炖得软烂红亮,肥得流油的红烧肘子,外焦里嫩的烧鸡;
外加几盘刚从渔港捞上来、鲜嫩肥大的海鲜。
今天是钟途儿子满百天的日子。
以他如今在西澳一言九鼎的地位,这百日宴办得实在算得上寒酸。
钟途没有对外声张,更没收下面官员一分钱礼金,只把当年在矿洞、在铁路标段一起起事的老弟兄们叫了过来,带上家眷,关起门来吃顿热闹的便饭。
正屋的门帘掀开,沈月桐穿着一件素净的棉布袄裙,眉眼间透着初为人母的温婉。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孩子刚吃饱,头上戴着顶大红色的手工虎头帽,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粉嘟嘟的小脸蛋上透着红晕,正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哎哟,快让我瞧瞧!”
石勇的媳妇林晓莲和苏文轩的媳妇周素芬一见着孩子,眼睛都亮了,赶紧凑了上去。
她们俩怀里也各自抱着个娃——石勇的胖儿子和苏文轩的闺女,都快一岁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冲着空气乱挥小胳膊。
“这眉眼长得真俊,你看这鼻梁骨,挺拔得很,简直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晓莲怕吵醒孩子,压着嗓子,满眼都是喜爱。
周素芬笑着从袖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打长命锁,小心翼翼地顺着襁褓的缝隙塞了进去,动作轻柔。
旁边那桌的男人们倒不好意思全围上去凑热闹,只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咧着嘴看了几眼,纷纷跟着夸赞“好小子”“将来肯定是个带兵的料”。
随后,赵虎、陈铁他们各自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和长命锁递了过去。
钟途今天难得穿了身宽松的便服,笑着点点头,没跟自家兄弟见外,示意沈月桐把心意都收下。
酒席正式开场。男人们在这头围坐一桌,女眷和孩子们在另一桌。
“嘎嘣!”赵虎捏着颗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脆响。
他端起酒碗,一双虎目滴溜溜一转,盯上了旁边的陈铁,打趣道:
“铁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渔港的宝贝媳妇,今儿个怎么没跟着来查你的岗啊?”
陈铁正端着酒碗往嘴里送,听见这话,那张常年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红意。
他讪讪地咳嗽了一声:“怀……怀上了。前三个月大夫说胎气还不稳当,吹不得海风,我让她在家好生歇着了。”
“哟呵!”
桌上瞬间爆出一阵哄笑,几只大手纷纷拍在陈铁的肩膀上,差点没把他的酒给拍洒了。
李书堂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油焖大虾,闻言也笑着搭了腔:
“那可真得恭喜老陈了。不瞒各位,其实我家那口子也怀上了,快五个月了。
最近反应大,闻不得半点荤腥味,所以今天我就没带她过来折腾。”
“好家伙,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
石勇乐了,忍不住拿手肘撞了一下赵虎厚实的胸膛,挤眉弄眼地揶揄道:
“听见没?陈铁和李书堂都要当爹了。你小子那个藏着掖着的对象,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大伙儿认认脸啊?”
赵虎被戳中软肋,嘿嘿干笑了两声,赶紧低头对付手里那只大鸡腿,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快了快了……等彻底把事儿定下来再说,急什么。”
周老根坐在钟途的左手边,手里端着个土瓷酒盅。
他今年六十好几了,头发早已白了大半,原本笔挺的后背也微微佝偻。
他眯着浑浊却温和的老眼,看看满院子满地爬的、抱在怀里的娃娃们,又看看这群当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如今有了家室,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他端起酒盅,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老烧刀子。
“人丁兴旺,好啊……真好。”
周老根笑着笑着,眼底泛起一丝水光,长长地感叹了一句。
“以前在矿洞里,一天就俩发霉的硬窝头,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那时候,谁敢做梦去想,咱们这帮苦哈哈,还能有今天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顿了一下。
钟途闻言,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主动和周老根的土瓷盅轻轻碰了一下。
“老根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钟途说完,一仰头,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女眷们坐在另一桌,一边喂着孩子,一边轻声细语地拉着家常。
整个院子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透着一股寻常百姓家最踏实的烟火气。
在这个夜晚,没有人去谈论大炮的口径,也没有人去计算千万英镑的账目,只有家长里短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了。
钟途放下筷子,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原本喧闹的八仙桌,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无形的信号,谈笑声渐渐小了下来。
赵虎放下了鸡骨头,陈铁坐直了身子,苏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钟途身上。
“时候不早了,今天就聊到这儿。”
钟途把毛巾递给勤务兵,目光扫过这群生死兄弟,语气严肃道:
“明天早上八点,军政厅会议室,全员开会。任何人,一个都不许缺席。”
说完,他特意转头看向周老根,补充了一句:“老根叔,你明天也来旁听。”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
虽然满腹疑惑,不知道究竟要宣布什么大事,但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为什么。
军人的服从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所有人齐齐点头应下。
家宴至此散场,众人各自告辞,融入了弗里曼特尔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