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上,冲天的水柱与巡洋舰升腾的烈火,将云屯湾的海面照得一片通红。
滩头洼地,草木伪装之下,上千名黑旗军士兵,趴伏在湿泥地上,隔着数公里的海面,远远眺望海上正在爆发的炮战。
当亲眼看见那艘铁胁木壳巡洋舰被炮弹命中,舰面窜起滚滚大火的那一刻,洼地之中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些人都是出身底层百姓,不少人早年便听闻、甚至亲眼见过洋人战舰逞凶。
两次鸦片战争,法兰西、英吉利的军舰靠着大炮肆意轰开沿海口岸,朝廷步步退让;
再听闻清日海战一败涂地,这件事始终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长久以来,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只有西洋军舰轰击华人海岸,何曾见过岸上炮火,反过来把洋人的战船打得燃起熊熊大火。
不少士兵攥紧手中的步枪,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死死咬紧牙关,压着嗓子发出阵阵的欢呼。有人浑身冒汗,身子微微发抖。
山里出来的汉子,陆地上搏杀厮杀早已习以为常,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用岸炮和洋人的铁甲战舰硬碰硬,于他们而言,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梁三奇攥着望远镜,目光死死锁着海面上燃烧的军舰,心底的激荡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激动喊道。
“打中了!真打中了!”
陆达山趴在他的身侧,呼吸粗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海面,心中百感交集。
以前想都不敢去想,居然会有这么一天,他们能隔着数公里,拿大炮跟洋人的铁甲舰正面抗衡。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钉在海面之上,静静等待下一轮炮火降临。
高地炮台之上,硝烟缓缓散开。
四门155重炮完成第一轮射击,炮身完成复进,炮闩向后打开。
这种火炮使用分装式药包弹药,流程繁琐,几十公斤重的弹丸需要人力抬运推入炮膛。
再填入硝化棉药包,闭锁炮闩,整套工序耗时不短,装填速度天然偏慢。
好在硝化棉属于无烟火药,燃烧干净,打完之后不需要耗费人力清理炮膛。
后方土坡刘强的120炮阵地,使用黄铜定装一体炮弹,弹头与发射药合为一体,无需分开装填弹丸与药包。
炮手们动作麻利,装填效率远高于155重炮阵地,此刻已经完成第二轮装填。
“放!”
刘强一声令下,六门120火炮轰然轰鸣,一批炮弹呼啸划破空气,扑向海面混乱的法军僚艇编队。
起火巡洋舰周边海面炸开成片水花,不少炮弹成为失弹坠入海中。
但一枚半穿甲tNt榴弹却精准撞上一艘企图向外逃窜的法军小型炮艇。
轰隆!
炮艇侧舷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破洞,海水疯狂向内倒灌,甲板上的木构件四散崩飞。
这艘炮艇动力直接受损,船体快速倾斜,彻底丧失作战能力,舰上船员慌忙弃船跳海。
滩头洼地之中,看见又一艘洋船遭到重创,上千黑旗军士兵压抑不住,欢呼声再度响起。
“又中了!”梁三奇兴奋地握着望远镜,神情越发振奋。
海面之上,不只是那艘起火负伤的巡洋舰,另一艘完好无损的巡洋舰,连同剩下两艘没有中弹的炮艇。
顺着炮弹飞来的轨迹,大致判断出岸上火炮藏在后方土坡一带。
各舰火炮迅速调转炮口,朝着土坡方向展开盲射。
它们的火炮射程足以抵达四公里开外,只是山岭遮挡视线,没有办法精确瞄准。
大量炮弹落在阵地周边,偏差几十米乃至上百米,炸开一团团泥土烟尘。
炮弹呼啸着不断在附近炸开,阵地之中不少新兵炮兵脸色发白,身体下意识向内缩,手上装填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刘强就趴在土坡之上,望着四处炸开的弹坑,高声大喝稳住军心,吼声压过隆隆炮响。
“慌什么!隔着这么远,他们就是瞎打!不用怕!继续装填,给我狠狠打沉他们!”
炮手们被喊声惊醒,定住心神,重新埋头操作火炮。
山顶155炮台,王涛举着望远镜紧紧盯住海面。
上一轮四发155炮弹全部是近失弹,没有命中凯旋号本体,炮弹在舰体旁边的海面爆炸,飞溅的弹片呼啸扫过甲板,杀伤不少露天站位的甲板水兵。
王涛心里十分清楚,己方火炮不打算硬啃军舰舰体装甲。
战术就是专打上层建筑、甲板炮这些薄弱部位,想要重创旗舰,只能抓住机会打击舰面设施。
片刻之后,岸上四门155重炮终于全部完成第二轮分装装填。
王涛重新校正网格坐标,把海浪造成敌舰摇摆偏移的因素计算在内,猛地挥下手中红旗。
第二轮155炮弹带着尖啸飞向六公里之外的凯旋号。
依旧全部是近失弹,并未命中船体,海面掀起大片冲天水花,四散的弹片继续在甲板之上肆虐伤人。
海面,凯旋号舰桥之内,铁锚尚且没有收回。
迪博瓦浑身被海水浇透,方才的从容惬意荡然无存。
第一轮炮击落下之后,他便嘶吼着下达起锚的命令。
此刻他心里面极度后悔下锚令了。否则现在战舰已经在机动了。
大批水手冲到甲板绞盘位置,插进木杠,拼尽全力转动巨大的人力绞盘。
沉重的铁锚连同粗重的锚链,短时间根本无法收上来。
军舰依旧被锚链牢牢拽住,只能随着海浪小幅摇晃,无法机动。
但舰上火炮不需要等待起锚。
舰体动弹不得,舰艏、舰艉的两座260毫米单炮炮座可以自由转动,依旧能够朝着岸上开火。
军官呵斥惊魂未定的炮手,催促他们完成射击诸元调校,填入黑火药开花弹。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