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德·瓦勒诺独自靠坐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心里清楚,甚至觉得这简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黑旗军刚拿下港口不久,手里撑死也就是些步枪和机枪,绝对不可能有远程火炮等重武器。
面对法兰西铁甲舰那坚不可摧的厚重装甲和毁灭性的舰炮,那群山沟里出来的乡巴佬就是海滩上活生生的靶子。
一顿火力覆盖下去,足够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山里去。
然而,这位傲慢的总督阁下根本不知道——西澳那艘吃水极深的运输船,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卸完了所有的“大件”,悄然返航了。
此时此刻,在云屯湾那几座隐蔽的炮台基座上,四门黝黑粗壮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已经稳稳地架好了。
西澳的教官王涛和刘强,正端着望远镜,带着黑旗军刚加强训练的炮兵们,静静地等待着海平面上出现猎物的身影。
……
同一时间的西贡军港内。
远东分舰队总司令蒙维尔坐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读完了德·瓦勒诺的信。
作为一名老牌海军将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次行动说白了,就是去清剿一群占据了港口的山林土匪,根本算不上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开战。
既然总督愿意出来扛下所有政治责任,去向巴黎殖民部和海军部扯皮,那他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只要舰队开过去放几炮,打赢了那就是海军实打实的军功。
风险全在别人身上,功劳自己揣兜里,顺水推舟卖总督一个人情,这买卖太划算了。
蒙维尔没有过多纠结,当即在信函上签下了同意执行的批复。
当然,他本人得留守西贡主持大局,犯不着为了几个游击队全军出动。
他大笔一挥,抽调出了一支精干的作战编队,交由他最信任的“凯旋号”五千吨级铁甲舰舰长——皮埃尔·迪博瓦亲自指挥,即刻北上云屯湾。
这支出击编队包括:“凯旋号”铁甲舰作为核心旗舰,两侧配属两艘木壳巡洋舰,外加三艘吃水浅、火力猛的近海炮舰。
三个小时后,西贡军港内警报长鸣。
“呜——!”
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港口的上空。军舰高耸的烟囱里喷吐出滚滚黑烟,遮天蔽日。
甲板上,穿着水手服的法国士兵们来回奔跑,大声呼喝着解开粗大的缆绳。
补给完毕的“凯旋号”铁甲舰率先起锚。
伴随着锅炉的轰鸣,沉重的船身蛮横地破开浑浊的水面,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两艘巡洋舰和三艘炮舰紧随其后,在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在“凯旋号”宽敞的舰桥上,舰长皮埃尔·迪博瓦正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惬意地靠在栏杆上,和身边的几名军官谈笑风生。
“先生们,放轻松点。去打一群只见过普通枪炮的黄皮猴子,这根本算不上战争,顶多算是一次带薪的海上武装巡游。”
迪博瓦抿了一口红酒,眼中满是轻蔑与傲慢。
“等我们的主炮一响,我敢打赌,那群土包子会吓得直接尿在裤子里!”
军官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空气中充满了狂妄与自信的气氛。
舰队编队浩浩荡荡地驶出湄公河入海口,船头缓缓转向北方。
这支不可一世的法兰西舰队,正迎着海风,满载着傲慢与无知,向着云屯湾那个早已为他们精心准备好的陷阱,全速航行而去。
云屯湾,日头毒辣无比。
梁三奇却浑然不觉的站在港湾正面155炮台的高地上,满是老茧的大手正痴迷地抚摸着身旁那门黝黑粗壮的火炮。
炮管被烈日晒得有些烫手,但他压根舍不得把手拿开,烫手了,就在满是汗渍的粗布裤腿上蹭两下,转头又摸了上去。
自从三天前上了岸,他简直把这炮台当成自己家了,一天往这高地上跑八趟都不止。
没别的原因,就为了多看两眼这大口径火炮。
乖乖,那粗壮得能塞进一个小孩的炮口,那泛着冷厉幽光的钢铁炮身,透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的工业暴力美感。
梁三奇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根本不知疲倦。
回想以前在十万大山里打游击的日子,他手里火力最猛的“重器”,不过是几门不知道哪朝哪代传下来的、生满铁锈的土炮。
每次打仗还得小心翼翼地往里头填黑火药,再塞进去一堆碎铁钉、破瓦片,开火全凭老天爷赏脸——指不定没炸死敌人,先把自己人给崩了。
可你再瞅瞅现在眼前这四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这他娘的才叫真家伙!
光是底下那个宛如小山包一样的钢铁炮座,就得动用好几个大绞盘,配上大腿粗的麻绳,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喊破嗓子才能勉强拉得动。
光把炮运到炮台这里,就费老鼻子劲了。
梁三奇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啊,西澳那帮人的底子,到底是有多厚实?
几千海里外发个电报过去,满打满算也就几天功夫,这种堪称国之重器的大家伙就直接跨海送上了岸。
这大腿,抱得简直太值了!以后只要把十万大山里的矿石源源不断地送过去,想要什么快枪重炮没有?
有了这些家伙什撑腰,别说区区一个越北,就算把整个中南半岛蹚平了,他梁三奇也敢拍着胸脯说句“能行”!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炮位上严阵以待的士兵。
这批汉子全是前天刚从老营的炮兵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
这三天里,王涛和刘强两位教官,不厌其烦地训练他们,死记硬背地只教了两件事:
第一,怎么把那几十公斤重的炮弹装填进炮膛;
第二,怎么去摇那个带齿轮的方向摇把。
毕竟,这帮大老粗以前伺候的都是些小土炮或者缴获的轻型野战炮,哪见过这种现代化重型装备?
关键的是,他们大字不识一个,算术更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懂什么叫“射击诸元”。没辙,只能出一把子死力气。
至于怎么测算距离、怎么测算仰角方位这种精细活儿,全靠两位西澳教官拿着铅笔和网格纸计算了。
正琢磨着,王涛卷着一张海图,快步走到梁三奇跟前,嘴角挂着一丝自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