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了动力车间。车轮碾压在平整厚实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单调的“沙沙”摩擦声。
车厢内光线随着路旁的树影忽明忽暗。
钟途靠在略显生硬的皮质椅背上，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里正飞速盘算着汽油机配套的供电问题。
半小时后，马车稳稳停在了电气实验室的大门外。
这里的安保等级，在整个西澳绝对排得进前三。
高耸的围墙外围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几名全副武装的持枪警卫牵着体型硕大的狼狗（可不是大黄哦，大黄太聪明，做不了警犬的），正警惕地在周边来回巡逻。
守卫一看来人是总长钟途和工业厅长林铁柱，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转身一路小跑进院内通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贝尔和赵承志一前一后，快步迎了出来。
“总长好！林厅长好！”赵承志规规矩矩地向两人打了个招呼。
贝尔则是一边拿沾着黑灰的毛巾擦手，一边用他那不知道跟谁学的？
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略显生硬的中文大声说道：
“哎哟，总长先生，今儿个刮的什么风，你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们的进度，顺便找你们要点东西。”钟途微笑着回了一句，语气温和。
“那正好，快请进吧，我带你们去看看。”贝尔眼睛一亮，侧过身做了个的“请”的手势。
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院子，刚一推开主试验大厅的厚重木门，一股极其刺鼻的酸味瞬间扑面而来。
“阿嚏！”
跟在后面的林铁柱猝不及防，被呛得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赶紧伸手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道：
“这什么味儿啊，比化工厂那边的硝酸还冲鼻子。”
钟途也是眉头微皱。他环顾四周，只见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几组结实的粗木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组笨重的蓄电池。
受限于眼下的化工水平，这些电池自然没有后世那种轻便美观的塑料外壳。
单体全部是用硫化硬橡胶粗暴地浇筑成型，透着一股子原始的工业粗犷感。
硬橡胶侧壁略带半透明，隐约能看见内部晃荡的黄褐色电解液，以及一层层浸泡在酸液里的厚重金属极板。
每个电池顶部都留有一个加注孔，用简易的橡胶堵头死死塞着。
因为长期的充放电试验，酸雾不可避免地溢出，腐蚀了外壳，导致这些黑乎乎的橡胶表面蒙着一层斑驳的白霜。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一长排老式的碳丝白炽灯被并联布设在木板上，正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长长的绝缘电线像藤蔓一样，将它们与货架上的电池组相连。
贝尔走到货架前，拍了拍其中一个电池的外壳，颇有些自豪地介绍道：
“总长先生，电池的基础样品我们早就做出来了。这玩意儿最大的难关其实不是充放电，而是耐久性和稳定性。
我们没法搞什么加速老化测试，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靠日复一日的循环充放电，硬生生熬时间来检验它的寿命。”
赵承志极有眼力见地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在一旁精准地补充数据：
“总长，单块单体的额定电压是两伏特。我们把六块串联在一起组成整套电池组，额定电压十二伏特，容量能达到七十五安时。
目前您看到的这一批，是我们筛选出来的最优试验批次，不间断的循环充放电测试，已经接近半年了。”
钟途看着那一排亮着的白炽灯，眉头微挑，忍不住问道：“你们平时测试放电，就靠点亮这些灯泡？”
“是的，目前确实只能靠这些白炽灯进行缓慢放电。”
赵承志指着灯泡，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这类铅酸电池的极板结构还不够完善，承受不了长时间的大功率输出。
一旦持续大电流放电，就会造成极板上的活性物质成片脱落，电池直接就报废了。”
钟途顺着错综复杂的电线看过去，疑惑地问道：
“西澳现在各厂区普遍铺设的是交流电网，那这些蓄电池的日常充电怎么解决？”
贝尔立刻接过话头，摆了摆手说：
“交流电那是绝对不能直接接进蓄电池充电的，交变电流那种往复冲击的频率，直接就能把脆弱的极板搞坏了。
不过这难不倒我们，交流发电机都是咱们自己厂里造的，顺手改几台直流发电机出来，那还不是小意思？
我们专门弄了个直流机组，就为了给这些蓄电池充电。”
钟途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成本。
能稳定工作半年，而且是高强度的不间断实验半年。如果换算成正常车辆使用，也就是夜间开灯时用电量大些。
至于发动机里的高压火花塞，那点耗电量简直微乎其微。
对于现阶段急需落地的汽油试验车来说，这性能绝对足够了。
“能持续稳定用半年，现阶段拿来应急已经绰绰有余了。”
“寿命短板虽然客观存在，但投入使用后，大不了让后勤定期更换电池就行。只要能支撑起汽油机短期的路试需求，这就不是问题。”
贝尔闻言，却连连摇头，作为一个严谨的工程师，他必须指出实际应用中的问题：
“总长先生，您想把它装在车上？这恐怕有风险。
电池本身的自重太大了，造价又极其高昂，普通民众根本买不起，短期内绝对没法在民用市场普及。
更严重的是，充电和剧烈放电时，它会持续析出氢气。
车辆行驶一旦颠簸，电解液极容易从排气孔渗漏出来，不仅腐蚀车架，遇到明火还有爆炸的安全隐患啊！”
钟途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着拍了拍贝尔的肩膀：
“放轻松，贝尔。当前的目标，只给军用和试验性质的汽油机配套，仅仅供给点火感应线圈和车灯用电，不搞大规模民用。
动力车间那边今天才刚开始画发动机车架的图纸，等原型车真正造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们实验室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改良极板结构，优化壳体密封。
只要能做到安全上车应用就行，不用急着大批量投产。”
听到总长这么说，贝尔和赵承志同时松了口气，赵承志连忙用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新的研发指令。
蓄电池的事情算是有了着落，钟途转过头，目光投向了大厅另一侧被单独隔出来的一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