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把布包的绑带勒紧,打了个死结。刘强在旁边往水壶里灌凉水。孙德才正把剩下的几卷绷带塞进药箱。
梁三奇跨进屋门。
“三位兄弟,这就要走了?”
王涛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
“任务完成了。按约定,我们得回去了。”
梁三奇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那可能现在暂时还走不了了。”
“山下暗哨刚递的信。法国人两个步兵营,外加三百个安南伪军,拖着野战炮,把出山的几条道全堵死了。你们只有三个人,太危险了。”
王涛和刘强对视一眼。
梁三奇继续说。
“我梁某人承西澳的情。这一个月,枪法、机枪、包扎,你们教得尽心。我不能看着你们下山送死。”
他指了指门外。
“不如几位暂时留下来。王兄弟,刘兄弟,你们见识广,帮我参谋参谋这仗该怎么打。孙大夫,你就在后山待着,帮着照看伤员。
等把这股法国兵收拾了,路通了,我派最精锐的弟兄,送你们回去。”
王涛没接话,脑子里盘算着。
法军两个营,带炮。黑旗军刚换装,战斗力是个未知数。真要硬闯封锁线,风险太大。留下来做顾问,好像不违反方海生交代的原则。
“好吧。”王涛和刘强对视一眼。“我们留下。但说好,我们只做顾问,不参与战斗。”
孙德才把药箱扣好,没吭声。他只是个军医。
聚义厅里,人声嘈杂。
陈细仔、陆达山、黄老七,外加十几个小头目,围着一张破木桌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寨子里打!”
陆达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直跳,“咱们有六挺重机枪,架在关口上,来多少法国佬死多少!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黄老七冷笑一声,斜着眼看他。
“你当法国人的炮是摆设?人家在两里地外架起炮,一通乱轰,咱们这木头寨子能扛几下?到时候全得埋在废墟里。”
“那你说怎么打?”
“老规矩,化整为零。”黄老七在桌上画了个圈,“钻林子,打冷枪。他们人多,咱们不硬拼,耗死他们。”
“放屁!咱们现在手里拿的是快枪,不是火绳枪!还钻林子当缩头乌龟?”
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梁三奇坐在主位上,由着他们吵。等声音小了,他才把手里的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梁三奇转头,微笑地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王涛和刘强。
“两位兄弟,你们怎么看?”
王涛站起身,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粗糙的地图。
“黄当家说得对,寨子不能守。”王涛指着地图上的南山寨,“土木结构,防不住野战炮。几发炮弹下来,工事全毁,伤员和粮草也保不住。”
陆达山不服气,梗着脖子问:“那依着你,咱们也去钻林子?”
“不。”王涛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上,“这里。往南,有一条隘谷。法国人带了炮,走不了小路,必须从这条谷底穿过去。”
刘强走过来,补充道:“在峡谷两侧高地设伏。居高临下,打伏击。”
梁三奇低头盯着地图,手指在隘谷的位置敲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下达命令,“黄老七,你带一百个弟兄留守山寨。看好伤员和粮食,防着法国人派小股部队抄后路。剩下的人,带上家伙,跟我去隘谷。”
夜色浓重。
五百多名黑旗军士兵,借着夜色掩护,摸进了隘谷两侧的密林。
王涛、刘强跟着梁三奇,在谷地两侧的山坡上实地勘察。
“机枪不能摆在最前面。”
王涛指着山脊线后方的一处反斜面。
“放这里。法国人遇袭,第一反应肯定是开炮轰击山头。机枪放在反斜面,炮弹炸不到。等他们步兵冲锋,机枪就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刘强在一旁比划着射界。
“机枪的优先目标,是法国人的炮兵和护卫步兵。你们现在没炮,这些法国人的炮来的正好合适,记住,不要打火炮,尽量缴获。”
梁三奇听得连连点头。
王涛接着继续道:“法军一旦全部进入隘谷埋伏圈后,先扔一轮手榴弹,不用多,一两百枚就行,先炸乱他们。
然后机枪开火,先打炮兵,然后接着扫射步兵。我们的步兵直接点射步兵,不用管其他。”
梁三奇听得仔细,转头吩咐陈细仔:“传下去,前排的弟兄多带手榴弹。法国人进了谷底,听我枪声,先扔手榴弹。
后排的步枪手分三层,轮流开火。谁要是把法国人的炮给炸坏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王涛在心里盘算。
黑旗军要是能把这几门野战炮缴获下来,火力能上一个大台阶。
到时候多留几天,教他们怎么测距、怎么瞄准、怎么开炮。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这帮人越强,对西澳越有利。
孙德才在山体后方找了个背风的山洞,指挥几个土郎中把门板架起来当手术台,把纱布和药水一字排开。他不问前面怎么打,只管后面怎么救。
五百号人趴在山坡上,用工兵铲和刺刀挖着散兵坑。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死死憋在喉咙里。
所有的火把和烟袋全灭了。整条峡谷陷入一片死寂。
梁三奇趴在一个土坑里,身下垫着几把干草。
陈细仔趴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烤蓝步枪。
“大当家。”陈细仔压低声音,“西澳这帮人,真有两下子。”
梁三奇没作声,眼睛盯着黑漆漆的谷底。
“以前咱们打仗,就是一窝蜂冲上去,或者躲在树后头放冷枪。”
陈细仔接着嘟囔,“你看看人家这布置。机枪放哪,步枪放哪,先扔什么后打什么,算得明明白白。连法国人挨打后往哪跑,都算进去了。”
梁三奇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夜空。
“是啊,好在把他们留下来了。”他也感叹道。
他心里清楚,黑旗军以前那套野路子,打打土匪、欺负欺负落单的巡逻队还行。真要跟正规军摆开阵势硬碰硬,是不行的。
西澳不仅给了他们枪,还给他们上了一课。
这几个教官,脑子里的东西比那几千支枪还值钱。
“细仔。”
“哎。”
“等打完这仗,看能不能继续把那两个教官留下来。把他们伺候好,好酒好肉供着。能多掏点东西出来,咱们以后在越北,就能横着走。”
陈细仔咧嘴笑了。
“明白。陆达山那小子昨天还说,想把寨子里最水灵的两个安南娘们送过去,被我拦住了。西澳这帮人,不沾女色,邪门得很。”
梁三奇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少扯淡。闭眼,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杀人。”
第二天。
日头高照,峡谷里闷热难当。
树叶纹丝不动,连鸟叫声都绝迹了。
梁三奇趴在制高点的一块巨石后,透过望远镜,看向峡谷入口。
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一队穿着红蓝军服的法国步兵,排着整齐的纵队,正顺着大路开过来。
队伍中间,几匹高头大马拉着四门野战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三百多名戴着斗笠的安南伪军,散布在队伍两侧,充当侧翼掩护。
法国人走得很慢,军官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马鞭,不时指指点点。
他们根本不知道,前方的峡谷里,五百支上好膛的步枪和六挺马克沁,已经张开了大网。
梁三奇放下望远镜,拉动枪栓,推弹入膛。
他把标尺拨到两百米,枪托抵住肩膀,准星套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骑马的法国军官。
峡谷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猎物,进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