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曼特尔,总长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叩响,机要员快步走入,将一份刚刚译码完毕的电报双手递到宽大的办公桌上。
“总长,虎门据点发来的加急密报。”
钟途微微颔首,放下手里那份密密麻麻的钢厂产能报表,顺手接过了电报纸。
文启山在广州重阳节的起事,毫无悬念地全盘溃败了。
清廷提前布防封锁城池,仓促集结的会党队伍还没开始接触就宣告失败。
在全城搜捕的压力下,文启山走投无路,只能逃往虎门沿岸,寻求西澳专属移民据点的庇护。
电报后半段,驻防军官详细上报了处置方案:
严格遵照总长此前的命令,只给起义失败人员提供食宿与安全庇护,回绝了他们索取军械、借用船队联络外援的全部请求。
钟途看完电文之后长叹一口气。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这一切,早在他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了。
一群没有系统化训练体系、没有稳固根据地,仅凭一腔热血仓促起兵的队伍,根本不可能战胜装备完备、建制完整的清廷驻军。
台南的游击队伍能和日军周旋,依靠的是西澳教官长期训练、班组战术配合,还有后方源源不断的基础补给。
文启山一行人完全无视这些,将失败全部归咎于泄密和偶然因素,永远不会意识到自身体系的致命缺陷。
说白了,以西澳如今的财力与军械储备,钟途只要点个头,拨出一批枪械和资金支援起义,轻而易举。可他不能这么干。
短期的胜利,只会催生出一大批投机的军阀。就算真让他们侥幸推翻了清廷,这片土地依旧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重蹈旧时代的覆辙。
钟途闭了闭眼。他不仅是个穿越者,更是西澳八百多万华人的总长。
从当年带着第一批华工一路腥风血雨、在白人的铁蹄下抠出一条活路,到现在建立起庞大的工业堡垒,他输不起。
他绝不能为了成全几个理想主义者的美名,去轻易点燃中原大地连绵十几年的战火,把西澳拖入深渊。
唯有让这群理想主义者亲身经历惨败、彻底反思,才能走出一条真正稳固的革新道路。
钟途拿起蘸水笔,在空白信笺写下批复。
“维持现有方案,仅提供人身庇护与基础食宿,定期上报人员动向,不予任何资金、武器、航运援助。”
落笔完毕,他把纸条递给机要员。
“立刻发送至虎门据点。”
“明白!”机要员利落地收好文件,转身大步离开。
钟途揉了揉眉心,强行将中原战线的烦心事压下,重新拿起桌面上的钢厂报表。
不到半小时,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
能这么不讲规矩闯进来的,整个西澳也没几个。
只见林铁柱满头大汗地大步跨进来,粗壮的胳膊里抱着厚厚一叠设计图纸,那张向来严肃的黑脸上,此刻竟涨得通红,嘴角咧到了耳根。
“钟哥!成了!远程鱼雷那玩意儿,真的研发成功了!”林铁柱兴奋得声音都在打颤,一把将图纸摊在钟途宽大的办公桌上。
钟途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沉静的坐姿瞬间绷直,连忙凑上前翻看图纸,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急切:“最终定型的参数怎么样?”
“口径四百二十毫米!没走洋人那种纯靠压缩空气储能的老路,用的是煤油-水闪蒸汽循环动力!”
林铁柱粗大的手指重重戳在剖面图上,唾沫横飞地解释。
“发射瞬间,高压空气直接引燃少量煤油,那温度‘噌’地一下就把水体加热成高压蒸汽,瞬间驱动双螺旋桨!
不用带那么多笨重的高压储气罐,能量密度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有效射程足足两千米,航速能飙到二十八节!战斗部里,塞了整整一百二十公斤的tNt!”
钟途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细细审视着整套设计图。
他太清楚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了。
当下全球海军列装的鱼雷,基本都是纯压缩空气驱动的“短腿货”,射程普遍只有可怜的三百到八百米,而且速度越跑越慢,弹道飘忽得像喝醉了酒。
鱼雷艇想击沉敌舰,就必须冒着敌舰舷侧密集的副炮火力,硬生生贴脸冲到几百米内。那种刺激,谁玩谁知道!
可现在,两千米的打击距离!这足以让西澳的鱼雷快艇,大大降低在敌方轻型副炮射程内被命中的风险,更从容地发起致命一击。这是纯粹的战术降维打击!
“好!这个射程非常漂亮!”钟途猛地一拍桌子,“配套的鱼雷快艇造得怎么样了?”
“完工四艘了!三百吨级的专用雷击艇,船体是鲍尔那老头带人亲自盯的,舷侧预留了两处发射基座。”
林铁柱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钟哥,实物就在港口,咱们现在就能去实地验收!”
“走!去看看咱们的水下死神!”钟途毫不犹豫地抓起外套。
两人乘坐马车,沿着平整的水泥大路一路疾驰,直奔弗里曼特尔军港。
一靠近港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便扑面而来。远处那座庞大的万吨干船坞里,901号主力舰正在里面进行例行维护。
巨型龙门吊犹如钢铁巨人般矗立在海天之间,彰显着西澳恐怖的工业肌肉。
马车在二号栈桥停下。钟途一眼就看到了泊位上静静停靠的四艘灰蓝色防锈涂装的鱼雷艇。
它们没有主力舰那种高耸威武的装甲舰桥,艇身狭长、低矮,像极了潜伏在暗礁里的海狼。甲板两侧,粗壮的鱼雷发射管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艇边早已等候着一名华人青年。此人年方二十八岁,籍贯为华夏闽省沿海,年少远赴海外闯荡,性格跳脱,想法天马行空。
是西澳委托法国商人杜克洛在欧洲搜罗工业人才期间招募的。三年前杜克洛在欧洲招募工匠时,他正在当地一家船厂实习,主动应聘跟随船队来到西澳。
入职后被分配到鲍尔的船厂舰体建造班组,日常工作一直表现平平,私下却狂热钻研各类军械武器与水下爆破理论,在年初才被调入鱼雷试验小组。
“钟哥,这是周慎,这次鱼雷项目的核心大功臣。”
林铁柱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拍在青年的肩膀上,差点没把人拍个踉跄。
“这小子在造船厂的时候闷声不响,脑子里全是他娘的天马行空!我索性把他扔进试验组,结果倒好,没靠洋人的图纸,硬生生让他自己摸索出了这套蒸汽动力路线!”
钟途走上前,看着眼前略显局促却难掩兴奋的周慎,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这款鱼雷能够顺利定型,你当居首功。”
钟途心里是真的感慨。这种不被传统理论束缚、敢于自主钻研的本土天才,简直比黄金还珍贵!
当初自己只是下达了一个“研发远程鱼雷”的硬指标,没给图纸,没指明技术路线,这年轻人居然真就靠着一次次试错,把成品给搓出来了。
西澳,终于有了能独当一面的华人核心军工骨干了!不用再事事仰仗外籍技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