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4月下旬。
瓦胡岛西南，巴伯斯角外海。
海风卷着白浪拍打礁石。一支庞大的舰队从海平线尽头驶来，在距离海岸两海里外的位置停下。下锚的铁链摩擦声穿透海风，传到岸上。
张平站在503号中型巡洋舰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里，十多公里外的珍珠港内，几根属于美国海军老式军舰的桅杆冒出个头。
这趟任务，西澳军政厅给出的指令很明确：配合本地华人修建专属港口，长期驻泊，形成事实上的武力威慑。
新港口的名字都定好了，叫华安港。位置选在巴伯斯角，和美军占领的珍珠港隔开一段距离。
张平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海面。
舰队的排布完全按照战备标准。四艘1500吨级护卫舰分列两翼，封锁外围航线。
两艘3000吨级轻巡洋舰跟在503号旗舰后方。中间是那艘庞大的4000多吨级登陆舰，里面装满了一个整编团的陆战队。
再往后，是一艘同样4000多吨级的综合补给舰和两艘专门运载燃煤淡水的补给船。
这套远洋后勤编制，足够支撑舰队跨越八千公里并在外海长期驻扎。
至于那些装载建港材料和华人自保军械的民用商船，被张平安排在了最后方。
珍珠港方向很快有了动静。美军了望哨发现了这支未经通报的远洋舰队。几艘美军巡逻艇开出港口，在远处游弋观察，没敢靠近。
美方搞不清这支挂着西澳旗帜的舰队想干什么，只确认对方停靠在西岸那片一直无人管控的荒凉滩涂外侧。
此时的西岸滩涂上，黑压压聚满了人。
附近的华人商户、劳工收到消息，早早停下手里的活计，跑到岸边眺望。
文启山和文启眉站在人群最前面。文启山穿着长衫，海风把下摆吹得乱响。
他盯着远处海面上那一座座灰白色的钢铁浮垒，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反光。
身后的华人们互相指点，交头接耳，压抑了三个月的惶恐情绪一扫而空。
“那是咱们的船？”一个老商户声音发颤，目光紧紧盯着海面。
“你看桅杆上的汉字旗号，是西澳的船队，不会有错。”身旁青年难掩激动，高声回应。
旁边做工的劳工长叹一口气：“这几个月日日担惊受怕，如今有这么多军舰守在近海，美国人再也不能随意欺辱我们。”
文启山只觉得胸口那股一直憋着的浊气散了大半。有这种军舰在，美国人再想随便抓人封店就得想想后果才行。
没过多久，一艘小艇从西澳舰队驶出，破开海浪靠近滩涂。
何启宽、刘启祥、邓启荫三人从小艇上跳下来。滩上的华人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候。文启山快步上前，拉住何启宽的手。
“诸位…辛苦了。”文启山激动地说道。
何启宽解开贴身的油布包，拿出一叠文件递过去。
“不辛苦，文先生，这是西澳军政厅和商会签署的合作邀约文书，还有双边协议的具体条款。你看一看。”
文启山将文件接过来，快步走到背风处，翻开文件逐字逐句往下看。
协议写得很清楚。建港、驻军、护航、通商。
文启山看得很慢。他心里其实有一个更高的指望——拿到西澳的枪炮和资金，回中原起事。
但这份文件里，那部分内容被卡死了。军械只限于檀香山本地自保。
他合上文件，看着远处的舰队。那艘五千吨级的旗舰，还有后面装载陆战队的登陆舰。
西澳钟总长给的东西，足够让这里的几万华人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但还是难免失落，没有拿到军械和资金的支持。
不过能有那么多军舰过来撑腰，也足以威慑洋人了。
文启山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商会骨干和上千名华人。
“诸位。”
文启山抬高声音，“西澳跟我们签了协议。这片滩涂，以后就是咱们华人的通商港口，叫华安港。海上的舰队，会派军队常驻保护这里的安全。我们再也不用怕洋人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兴奋的议论声。
文启山接着说：“那些被美国人无故关在牢里的乡亲，还有被查封的铺子，舰队的人会出面去要说法。
现在，各家商铺出人，年轻力壮的往前站，准备搭建临时码头。”
滩涂上爆发出欢呼声。几百个青壮年卷起袖子，自发分成几队，开始干活，要先搭建临时栈桥，船队才能靠岸卸货。
海面上。
一艘挂着星条旗的蒸汽小艇从珍珠港方向驶来，直奔503号旗舰。
美方驻夏威夷的临时领事坐在小艇里，脸色发青。他仰着头，打量着503号高耸的舰体。
没有铆钉。
领事的视线在船壳表面扫过，全是平滑的焊接缝。他又看向甲板上那几门全封闭炮塔的主炮，咽了口唾沫。
几年前，美国几大财团确实出钱从西澳买到了电弧焊接技术。
但那些技术全被资本家拿去造了远洋商船，拼命压榨利润。
国会和海军部为了预算天天吵架，导致美国海军现在连一艘全焊接的新式战舰都没能下水。
看着眼前这支全钢焊接、武德充沛的舰队，领事只觉得心里发堵。
小艇靠上舷梯。领事带着一个翻译和两名军官爬上甲板。
张平站在舰桥入口等他。旁边站着副舰长和两名带枪的陆战卫兵。
“我是美国驻夏威夷领事。”领事站稳后，没绕弯子，“你们的舰队未经我国政府允许，擅自驶入瓦胡岛海域。我要求你们解释来意。”
张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领事以为对方听不懂，示意翻译上前。
“不用翻译。”张平忽然用英语回了一句，“听得懂。”
张平转身走到旁边的海图桌前，拿起那份华商商会的邀约文书副本，递给领事。
“我们受檀香山华商商会邀请，来这里修建民用通商港口。”张平开口，语速压得缓慢，一字一顿，“顺便，替本地侨民处理一些——商务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