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2月底。
夏威夷群岛,茂宜岛的一处甘蔗种植园。
深夜的冷硬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水汽,把木制窗棂拍打得“啪啪”作响。
文启山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长衫,沉默地坐在书桌前。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桌上凌乱地摊开着十几份流民口述的笔录。
旁边还高高摞着一叠本地华侨商铺被查封的诉状。
他紧锁着眉头,翻开最上面的一份诉状。
上面写着,檀香山市区最大的两家华人米行,昨天刚被白人巡警以“消防不合格”这种荒唐的理由强行查封。
几万斤存粮全部充公。
再往下翻,三家华人布庄被强征了足足三倍的营业税。
掌柜的交不出这笔冤枉钱,当场就被锁拿进了警局。
连家属去探监都被洋人乱棍打了出来。
文启山长叹一声,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的港口海面上,庞大的美军巡洋舰犹如黑夜中的巨兽。
舰上的探照灯肆无忌惮地扫过海面,刺眼的光柱在檀香山的夜空里来回扫射。
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他收回视线,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心里盘算着这大半年来的憋屈与绝望。
去年六月,他满怀一腔热血,孤身北上天津卫。
在漏风的破客栈里熬了整整两个月,呕心沥血写出一份救国改良的万言书。
可结果呢?
他在总督衙门外苦苦站了半个月,别说李中堂的面,连个管事的师爷都没见着。
朝廷上下,文官爱钱,武将惜命。
只管变着法地克扣海防钱粮,去填补内廷老佛爷修园子的窟窿。
依靠朝堂自救?这条路早就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大人们堵死了。
到了九月,大东沟清日海战爆发,北洋水师惨败。
朝廷为了填补战败的亏空,开始在全国各地发疯般地加征战事重税。
中原和沿海的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连口树皮都吃不上。
那一刻,文启山对大清朝廷彻底死了心。
他咬牙买了一张船票,渡海来檀香山投奔兄长文启眉。
抵达群岛后,兄长听完国内惨状与他碰壁的经过,二话不说拿出辛苦大半辈子积攒的全部产业。
召集同乡们,创立了“振华同心社”。
大家各司其职,本想着在海外抱团取暖,求一条出路。
可谁能想到,今年一月,风云突变。
美军强行登陆夏威夷,几队荷枪实弹的美国大兵直接冲进王宫,把夏威夷女王架空软禁。
白人官吏一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拿最肥、最老实的华人开刀,疯狂抬高赋税。
街上的巡警更是明目张胆地查封华人商铺,甚至下令禁止同乡聚众。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社团早晚要被洋人连根拔起。
文启山死死盯着桌上的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社团没有军队,没有重工业,甚至连几条好枪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挡美国人的快枪大炮?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十几份流民的笔录上。
这让他想起去年六月在广州虎门见到的移民船队和战舰。
还有那个叫钟途的华人领袖。
他们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把整片澳洲大陆死死掌控在了华人自己手里。
他们自己开矿,自己炼钢,甚至自己造出了连洋人都没见过的新式焊接铁甲舰!
他曾亲眼看到,几十艘巨轮在海上驰骋。
就连平日里骄横的英国舰队,几年前都在新加坡吃过西澳的暴亏。
时至今日,欧美各国见了西澳那面旗帜,在海上都得乖乖避让。
更让文启山看重的是,清日开战打得那么惨烈,钟途手握重兵,却连一艘舢板都没派去帮清廷。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西澳之主,也早把那个腐朽透顶的朝廷看透了!
西澳,是如今全球华人唯一能依靠的强大外援,也是华侨最后的避难退路。
必须派人去联络他们!
天一亮,文启山就把社团的核心骨干全部叫到了书房。
当他把派人南下联络西澳的想法和盘托出时,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商号主事刘启祥皱着眉头摆手道:
“我看这事儿悬!”
刘启祥拨弄着手里的黄铜水烟筒,咕噜咕噜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澳洲隔着茫茫大洋,去一趟耗时长久不说,海上风浪多大?”
“更何况现在美国人还在沿途设卡稽查。”
“再说了,咱们谁也没见过那个钟途。”
“人家占着那么大个澳洲,自己关起门来当土皇帝,凭什么管咱们夏威夷这摊子事?”
“万一他心里还顾念着大清,知道咱们要搞自救变革,直接把使团扣下,打包送给朝廷去请赏。”
“咱们社团连最后一条退路都没了。”
“这趟去,风险太大,我不赞成。”
“砰!”
安保外勤主事邓启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刘主事,你这算盘倒是算得精,可命都快要保不住了,一味畏缩顾虑又有什么用处。”
邓启荫指着桌上的流民笔录,涨红了脸大声道。
“流民笔录全是真的!”
“钟途手里的硬实力,别说南洋,全太平洋你挑得出第二家吗?”
“人家自己挖矿,造铁甲舰,英国人多横?”
“在新加坡还不是被西澳舰队正面打得没脾气!”
“反观咱们檀香山呢?一个小社团,没枪没炮。”
“美军这么挤压下去,咱们迟早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落不到好下场!”
“放眼四海,只有澳洲能给咱们提供军备、物资,能给华侨一块站着做人的土地!”
“都少说两句。”
一直坐在侧位的文启眉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沉声喝道。
大哥一发话,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文启眉继续道:
“大东沟海战打成那个惨样,钟途麾下那么庞大的舰队,完全有能力远航去袭扰日本人的后方。”
“可他全程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清军溃败。”
“这足以证明,他根本不愿为漠视海外子民、压榨百姓的朝廷出哪怕一分力。”
文启山顺势上前一步,走到海图旁,缓缓开口。
“大哥说得没错,而且,我们手里有对等筹码,绝非单方面上门乞求。”
“美国人如今强占夏威夷,还在疯狂修建大型军港。”
“长远来看,美国必然要以夏威夷为跳板,南下伸手西进太平洋,这势必直接威胁澳洲本土安全。”
“钟途是雄才大略之人,他心中定然清楚这份来自大洋中部的隐患,本身就存在遏制美国扩张的海防需求。”
文启山转过身,环视在场众人。
“我们能给他提供两样无可替代的东西。”
“一是夏威夷本地洋人布防、港口军备的绝密情报,二是太平洋中部整片民间航线的联络网络。”
“作为交换,西澳为我们开放永久移民通道,供给战乱应急物资。”
“这是一场双向共赢的战略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银行经理何启宽听完,低头沉思了片刻,把手里的算盘往前一推。
“社长分析得面面俱到,这件事确实可行。”
“咱们手里的余钱,顶多在白人官吏的盘剥下再撑半年。”
“半年后没有出路,所有人只能坐以待毙。”
“不主动寻找外援就是死路,我同意出使。”
众人轮番交换看法,又讨论了一个小时后,全场统一意见,一致赞同前往西澳联络。
文启山见众人达成共识,当即安排所有出行事宜。
“我会留守檀香山,稳住社团与本地华侨,避免洋人察觉异动,不亲自出海。”
“此番出访,何启宽、刘启祥、邓启荫三位核心骨干一同前往。”
“对外统一伪装身份,就说是檀香山同乡商贸考察团。”
“对外说辞定为前往西澳考察铁矿、蔗糖、布匹生意,洽谈长期采买通商合作,以此降低沿途美军盘查的风险。”
文启山缓了缓,接着道:
“何启宽身为银行主事,担任使团总负责人。”
“抵达西澳与他们达成合作后。对接当地财政厅与商会,商谈通商免税、两地资金互通相关事宜。”
“刘启祥常年经营商号,熟悉各地华商,由你对接民政相关事务,协商本地受压迫华侨、志士的移民安置渠道。”
“邓启荫统管安保,全程随行护卫使团众人,对接西澳军方,沟通远洋航道庇护、应急军械物资支援的相关合作。”
“物资分为两类准备。”
“明面上摆放蔗糖、矿石货样、商行供货清单、银行通商文书,用来应付港口搜查。”
“核心公务文书全部藏进木箱防水夹层,包含社团联名求援信、华侨受欺压记录、檀香山全域海图、社团章程、流民记载西澳情况的笔录。”
文启眉听完这番部署,主动站起身开口。
“远航全部路费、商贸伪装所用本金,由我一人全额承担。”
“我名下自有远洋商船,直接调拨给使团使用。”
“你们三人抵达西澳之后,直接坦诚和对方商谈合作事宜。”
“谈判结束,弄清全部合作相关细节,第一时间传信返回檀香山告知我们。”
众人起身抱拳应诺。
两日后,檀香山港口清晨。
浩荡海风吹动岸边椰树叶,空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何启宽、刘启祥、邓启荫带着货样、密封木箱,领着随行伙计登船。
文启山、文启眉与一众社团骨干站在岸边送行。
何启宽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高声呼喊,声音盖过浪涛。
“诸位安心等候,最迟两月,必定带回准信!”
文启山郑重拱手回礼。
低沉的商船汽笛响起,水手收起跳板、解开缆绳。
船尾翻涌大片白浪,大船调转航向,破开海面波涛,朝着南方大洋驶去。
岸边人群陆续散去,只有文启山独自立在码头边缘。
海风吹动长衫,他静静望向澳洲所在的南方天际,心中等候万里之外传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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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了,写不出来,现在才发这一章出来。
这一章也有点风险,看看能不能过吧。
加更的话可能今天搞不定,反正会补上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