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
几艘跑跨洋航线的远洋货轮,喷吐着黑烟,缓缓靠入博斯港的深水泊位。
水手抛下缆绳,码头工人推着平板车上前接货。
港口的港务办事处公房内,一名管事正在翻阅这几艘货轮上交的航海日志和海外见闻录。
这是西澳定下的规定,凡是西澳本土商人跑外洋的商船。
归港后必须把沿途停靠港口所见的新变化、物价波动、军舰调动等情况,原原本本写下来上报。
管事翻到第三本日志,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日志上写着,商船在太平洋中部的檀香山(夏威夷)外海避风时,远远看到港口内升起了美国国旗。
大批美国工程船正在那里疏浚航道,岸上还在浇筑大型炮台的基座。
管事知道事情的轻重。美国人强占夏威夷,这意味着太平洋中部的落脚点易主了。
他拿着日志,快步走出办公房,去了港口旁边的专属电讯室。
消息顺着专线,直接打到了情报处办公室。
半小时后,马刀拿着整理好的情报,走进了军政厅。
钟途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各厅送来的预算单。马刀走上前,把情报放在桌上。
“远洋商船带回来的消息。美国人拿下了夏威夷,正在修大型军港。”
钟途放下笔,拿起情报看了起来。
他示意马刀可以先行离开,自己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太平洋海图。
视线从西澳本土出发,越过新几内亚,一路向东北延伸,停在太平洋中部的夏威夷群岛上。
美国人动手了。
拿下夏威夷,摆明了是要把手往西太平洋伸。
有了这个中继站,美国的舰队就能跨过半个地球,直接把触角探到亚洲和南洋的边缘。
钟途的手指在海图上无意识地敲击。
过去这几年,西澳的底子薄。
造出来的军舰和招募来的兵力,全都用来守卫澳洲大陆、塔斯马尼亚、新西兰和新几内亚这几块大盘子。
对于散落在太平洋和周边航道上的那些零星小岛、珊瑚礁,西澳一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
那时的策略是抓大放小。
但现在情况变了。
美国人卡在了大洋中线。
如果继续放任航道沿线的那些无名小岛和环礁落入列强手里,西澳通往海外的货运航线,随时会被人从中间掐断。
那些小岛面积不大,很多甚至连淡水都没有。
但只要能在上面建个加煤站,修个泊位,那就是一颗钉在航道上的钉子。
不能等了。
想锁死本土的防御圈和外贸航线,必须提前把航道周边所有的关键小岛,全部划进西澳的版图。
钟途理清了思路,对着门外的警卫吩咐:
“去海军司令部,请陈铁过来。”
不多时,陈铁大步走进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
钟途没寒暄,直接把马刀送来的那份情报推到陈铁面前。
“看看这个。”
陈铁低头扫完情报内容,抬头看向钟途,等着下文。
“美国人进驻夏威夷,太平洋的局势已经变了。”
钟途指了指墙上的海图,“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守着手里这几座大岛。
沿线的战略小岛,必须全部拿下来。不管上面有没有人,先占住位置。”
陈铁顺着钟途的手指看了一眼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
“钟哥,占岛需要船。”
陈铁说出实际问题,“主力舰和巡洋舰吨位太大,吃水深,很多小岛周边全是暗礁,靠不上去。
而且大舰耗煤量惊人,用来守那些巴掌大的地方,不划算。”
“我知道。”钟途看着他,“之前我让造船厂给你们造的那批几百吨级的近海巡逻艇,现在完工下水多少艘了?”
陈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造船厂的交付清单。
“首批造了六十艘。吃水浅,跑得快,装了一门小口径速射炮和两挺重机枪,至于鱼雷,因为远程鱼雷还没有研发成功,所以发射器还没有装上去。
本来是打算分发给沿海各个港口,用来做日常缉私和近海巡逻的。目前已经全部交付,正在港里做最后的设备调试。”
“能不能先抽调这批艇,用来执行登岛驻防任务?”钟途问。
陈铁想了想,给出答复。
“可以。本土近海现在没人敢来惹事,防务压力不大。
这六十艘巡逻艇直接编成拓岛分队,开出去占岛。
至于各个港口缺的份额,让鲍尔那边后续赶工再造一批补齐就行,耽误不了大事。”
事情敲定了一半。
陈铁接着补充了一条信息。
“钟哥,前几年我派人在外围海域侦查过。那些零散小岛上,没有任何列强的正规驻军。”
“那岛上面有什么?”
“只有一些欧洲和美国商人的私人矿场,雇了些土着和苦力,在岛上挖鸟粪。”
陈铁说道,“那些岛上常年聚集成群的海鸟,几百上千年下来,鸟粪积了厚厚一层。”
钟途听到这里,心思一动。
鸟粪。他怎么忘了这东西?
这在当下可是战略物资。
高浓度的鸟粪石,不仅是极佳的农田肥料,更是提炼硝石的天然原料。
西澳现在人口暴增,新开垦的农田极度缺肥。
而军工厂那边,沈钦安的化工厂要扩大无烟火药和炸药的产量,对硝酸盐的需求也是个无底洞。
占岛,不仅能拿航道,还能白捡现成的资源。
“一举两得。”钟途定下调子。
两人开始在办公桌前,对着海图敲定整套执行细则。
钟途先分析了当下的外部环境。
“现在是最好的窗口期。英国人刚在南非打完布尔战争,国库空虚,三百万英镑的重建拨款还没着落。
他们在欧洲又跟德国人死磕关税,搞海军竞赛。
英国的远洋舰队被牵制在大西洋和地中海,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太平洋干涉我们。”
“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刚在南洋被我们敲打过,现在正忙着镇压土着,自顾不暇。
至于法国,近些年一直在中南半岛慢慢扩张,不断向湄公河东岸调兵,对老挝一带虎视眈眈。
眼下全副心思都耗在逼迫暹罗割让土地上面,无暇顾及我们。
美国人刚到夏威夷,立足未稳。我们现在动手,没人管得了。”
陈铁点头认同。
“驻岛的标准怎么定?”陈铁问。
“统一标准。”
钟途拿笔在纸上写下编制,“每座要道小岛,派驻一个班到一个排的步兵驻守,三月一轮换。
岛上修简易码头和灯塔观测站,建设小型炮台。
每座岛固定配两艘巡逻艇,做常态化巡航。发现不明船只靠近,直接驱离。”
陈铁看着海图上分散的岛屿,提出后勤问题。
“岛太多,太散。我们要做到分区就近补给。”钟途用铅笔在海图上画了几个圈。
“北部,新几内亚周边以及往北延伸的岛屿,依托达尔文港作为北线中转枢纽。
大陆的运输船定期把粮草、淡水和军械运到达尔文囤起来。
北线的巡逻艇和驻岛步兵,直接从达尔文出发进行物资补给。”
笔尖移向东边。
“东部沿线的太平洋岛屿,直接从布里斯班、悉尼、墨尔本和新西兰的港口发出补给船。划定补给航线,半个月送一次物资。”
陈铁把补给方案记下,接着问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登岛之后,岛上原来那些挖鸟粪的私人矿场和雇工,怎么处置?”
钟途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登岛,就是接管主权。对外就说是为了维护航道安全,打击海盗。”
“告诉那些私人矿主和雇工,岛是西澳的了。他们愿意留下来继续挖鸟粪的,按我们的规矩办事,重新登记矿权、税务等。
挖出来的东西只能卖给西澳官方,价格我们定。不愿意留的,让他们自己登船离开,我们不阻拦。”
“如果遇到持械反抗,或者阻拦我们登岛的呢?”陈铁问。
“当场镇压。”
钟途语气平淡,“不用请示,直接开火。不管他们背后挂的是哪国的商旗,只要敢动枪,就地解决。打完了把尸体往海里一扔,就说是海盗抢劫。”
“明白。”陈铁应下。
所有细节沟通完毕。
钟途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军令状,提笔写下调令。
字迹干脆利落。
写完,盖上军政厅的总长印鉴,将调令递给陈铁。
“回去之后,立刻拆分巡逻艇分队。搭配好登陆的步兵小队,把占领次序和分段补给航线排出来。”
陈铁双手接过调令,折好收进上衣口袋。
“我这就回司令部安排。”
陈铁起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钟途独自留在屋内,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海图。
从西澳本土到新几内亚,再到外围的无数小岛。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太平洋的西南端缓缓张开。
只要这批巡逻艇把钉子一颗颗砸下去,西澳的战略纵深将向外推出去几千海里。
列强的军舰以后想靠近澳洲大陆,就得先拔掉这些外围的眼线和炮台。
这片海域的规矩,该由西澳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