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陈怀安收到回电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七天后。
即墨县城笼罩在一股沉闷的气氛里。十一月上旬的胶东,海风已经带了凉意,街面上却比往常更冷清。
客栈对面那间茶馆,从早到晚都坐着个穿短褂的汉子,一壶茶从辰时喝到酉时,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客栈大门。
巷口拐角处蹲着两个泼皮,嗑瓜子嗑得满地壳,嘴上闲扯,余光全往陈怀安进出的方向瞟。
陈怀安全当看不见。
每天照常出门,带足四个护卫,去仓库清点蒜种,核对封存记录,和看库的伙计对完数再折回客栈。
路上碰着签过契约的地主,对方要么低头快步绕道,要么扯出一副笑脸打个哈就走,没人再主动凑上来攀交情……
——
第八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金口港外的丁字湾海面上,雾气还没散尽,几个起早下海收网的渔民最先发觉异常——远处海平线上,有黑影在移动。
定睛一看,是几艘大船。
两艘大船最显眼,船身高出码头上所有渔船三四倍,烟囱冒着浓烟,蒸汽机的低沉轰鸣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正往港口驶来。
第三艘更小些,没进港,就停在外海,但船身两头的炮管在晨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
渔民们扔下网就往岸上跑。
码头值守的差役正靠着木桩打盹,被跑过来的渔民们吵醒,揉着眼一看,整个人弹了起来。
“洋人兵船!洋人兵船来了!”
喊声沿着码头传进镇子,镇子传进县城。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快速扩散。
金口距即墨县城不到十里路。消息传得相当快——先是码头的差役拔腿就跑,后是盯梢的闲汉骑了匹瘦驴拼命打响鞭,再后来连街上卖馒头的都收了摊往家跑。
不到一个小时,县城街面就全空了。
店铺门板一块块插上,院门紧闭,连狗都被拽进了屋里。
清末胶东这地方,几年来被洋人舰船来回骚扰过好几茬,老百姓对着“大铁船、大炮”这几个字的条件反射只有一个——躲。
只有客栈里,陈怀安听完护卫的回报,站起来拍了衣襟上的褶子。
“走,去金口码头。”
护卫队长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咧嘴一笑。
“我们的船到了?”
“到了。”
——
金口码头。
两艘移民船缓缓靠上泊位,缆绳抛下,码头工人早跑光了,船上水手只能自己系缆。
跳板搭好,最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短打的华人水手,操着闽南口音互相招呼着查看泊位。
随后是移民管事,一个三十出头、戴着帽子的精瘦男人,手里夹着一沓文书,踩着跳板稳稳当下到码头上。
再然后——
整齐的脚步声从船舱里传出来。
三十六个人,三列纵队,一个挨一个从跳板走下。统一的灰蓝短褂,腰间扎皮带,每人肩上扛着一杆长枪,刺刀没装,但枪管的乌光在日头下格外扎眼。
列队,立正,静候。
码头外围,零星冒出几颗脑袋。
先是胆大的年轻后生从墙角探头,匆匆看了两眼,又赶紧缩回去。过了片刻又探出来,这次看得仔细了——船上下来的人,黑头发黄皮肤,没一个高鼻深眼的。
“不是洋人!”
“是华人!全是华人!”
这句话传开之后,胆子大的陆续从巷子里走出来,远站着看。
胆子小的扒着自家门缝往外瞅。不到一炷香功夫,码头外围三三两两聚了百十号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问:“那是谁家的兵?”
没人答得上来。大清朝的兵没这副打扮,更没这种洋枪。
——
消息像长了翅膀。
跑回县衙报信的差役前脚刚进大门,费知县后脚就从后堂冲出来了。他官袍都没穿整齐,纱帽歪着,劈头就问:“几条船?多少兵?洋人还是华人?”
“回……回大人,两条大商船,港外还停着一条兵船,上头有大炮。下来的全是华人,但一个个都背着洋枪,三十多号人列队站着,跟……跟军队一样。”
费知县站在堂前,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颤。
周师爷从侧门出来,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那个“南洋杂粮客商”,背后的靠山比他们想的大十倍不止。
“备轿。去金口。”费知县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周师爷迟疑:“大人,要不要先……”
“先什么?人家军舰都开到家门口了,我缩在县衙里等着挨炮弹吗?”
另一头,骑马报信的闲汉们已经分散到各村。孙老爷第一个得到消息,正在院里喝茶的手一抖,茶碗磕在桌沿上裂了条缝。他没管,起身就喊备车。
先前在密会上叫嚷最凶的几个薄产地主,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有人甚至称病不出,锁了院门让家仆出来传话:身子不适,改日再议。
——
上午十点刚过,金口码头聚满了人。
费知县的轿子停在码头石阶下。他整了整官袍,摘下纱帽又戴上,重复了三遍才迈步往前走。周师爷跟在后面,眼神乱飘。
各村地主到了七八成。孙老爷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面色复杂。那几个当初起哄要动手的,全缩在最后排,帽檐压得低的。
陈怀安就站在码头上,身侧是移民管事和护卫队长。三十六名陆战队士兵在身后一字排开,枪托拄地,纹丝不动。
费知县走到近前,脸上堆出笑来,拱手作揖。
“陈老板……哎呀,失敬,下官有失远迎啊……”
陈怀安回了一礼,神色从容道:
“费大人客气了。”
“正式介绍一下,本人西澳自治领政府采购专员陈怀安。”
“先前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的,怕说了自治领的名头反倒让各位心生顾虑,不利于合作,所以暂时用了南洋商号的名义。这事确实是我考虑欠妥,该跟费大人提前交个底。”
费知县连摆手:“哪里哪里,陈专员考虑周全,下官理解,理解。”
陈怀安点了点头,往港外一指。
“那是我们自治领的护航舰。海上远洋行商,没点护卫力量不行。家里那边知道我在山东待的时间长了些,不放心,调了两条船来接应,顺带把先前签好的蒜种和花生种运回去试验。”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场的人却没一个觉得轻松。
“往后这条航线会长期跑。”陈怀安补了一句,“各位按契老老实实种蒜、交货,咱们合作十年、二十年都行。这门生意做下去,大家都有好处,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的船随时能来,你们掂量着办。
费知县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声道好。周师爷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孙老爷站在后头,长松了口气。
没人提前几天的事。陈怀安不提,费知县更不敢提。那场密会,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
下午,码头进入正式作业。
一万多斤独头蒜种,装在麻袋里,一袋从仓库搬出来过秤、装车、运到码头,再由船上水手吊装入舱。其他各种种物紧随其后,封箱入库舱。
三十六名护卫分成三组:一组驻客栈,一组守仓库,一组全程押运码头装卸。先前蹲在附近的闲汉和差役,早就不见了踪影。
移民管事拉着陈怀安在船舱里对着文书谈了近一个小时。
“金口这个点,上头的意思是长期经营。”管事翻着本子,“跟福建、汕头、两广那几个站一样,收种是一条线,接人是另一条线。”
陈怀安点头:“这边逃荒的、被洋教挤走的、服不完徭役的,多得是。刘二柱那类人,一个村能摸出几十家。”
“那就对了。种源收购、流民登记、分批上船,三件事并着干。”管事合上本子,“你这边人手够不够?”
“三十六个护卫,加我原来七个人,够了。”陈怀安想了想,“费知县那边不用管他,他现在比我还怕出事。”
管事笑了一声:“行。第一批种子今天装完,明天一早启航,护卫舰全程押送回闽南,装上移民后返回西澳。我这边也会带人留下来招募移民。”
——
傍晚时分,金口码头恢复了平静。
两艘移民船装载完毕,静泊在港内,等待明日涨潮出港。港外护卫舰的轮廓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的影子。
陈怀安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眼前的海面。
十年前他从这片海被卖出去,塞在臭烘的船底舱里,以为这辈子再回不来。十年后他带着军舰回来了。
他没有感慨太久。转身回客栈,还有一堆账要对。
这个不起眼的胶东小港口,从今天起,就是西澳扎根华夏的前哨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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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写渤海湾这里,我是搞错了地理位置。然后现在换成了这个即墨县这里。前面的章节我已经改了,不好意思。